文昌被她這一連串問話噎住了,掙扎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只是那雙通紅的眼睛還死死盯著站臺方向,淚水無聲地滾落。
文清伸手,用袖口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聲音放得更柔和:“文昌,姑姑知道你想念爸爸。這六年來,你嘴上不說,可姑姑都看在眼裡。你夜裡偷偷抱著爸爸的照片睡覺,你學習刻苦、做事要強,都是想讓你爸媽在天上能看見,為他爭光。可是文昌……”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抬起文昌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的眼睛,“人死不能復生。你爸是為了保護這個家,保護國家,才犧牲的。他是英雄,是烈士,每年清明,咱們都去給他(烈士)獻花。這些,你都忘了?”
文昌的肩膀劇烈顫抖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從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嗚咽。
“真的是他,我沒認錯……”他聲音發顫,帶著最後一絲不甘。
這時,宋思雨突然指著前方,聲音發顫:“清……清清,好像真的是你大哥!”
文清猛地回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站臺邊緣,一個身著灰色中山裝的身影正快步走向一列剛停靠的綠皮火車,側臉輪廓在灰濛濛的燈光下若隱若現,那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唇角,竟與記憶中大哥文君豪有九分相似!
她之前聽二哥說起過,大哥去世的訊息是當時和他一起參加任務回來的人說的,卻一直沒有見過大哥的遺體。那次任務區域是在境外密林深處,條件惡劣,通訊中斷,等後續支援部隊趕到時,只找到了大哥的配槍和染血的衣物首飾。
而回來計程車兵也說,大哥是為了掩護他們突圍,獨自引開了追兵,最後消失在一片雷區邊緣。
文清瞳孔驟縮,手下意識攥緊了顧景淮的衣袖。她死死盯著那道灰色身影,看著他抬腳跨入車廂門,那動作、那姿態,竟與前世又當爹又當媽親自將她拉扯長大的大哥文君豪一模一樣。那個會在她發燒時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會在父母離開後獨自撐起整個家,會在她受委屈時默默擋在她身前的大哥。
前世殭屍爆發後,大哥和二哥為了救她,選擇了和殭屍王同歸於盡,用血肉之軀為她炸開了一條生路。那爆炸的火光、那撕裂空氣的巨響、那漫天飛舞的血肉碎末,至今仍會在她的噩夢中反覆上演,成為她心底最深、最痛、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清清!清清!”
顧景淮焦急的呼喚將她從恍惚中拽回現實。文清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渾身已被冷汗浸透,而腹中的三個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劇烈情緒波動,不安地蠕動起來。
文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抬手按住腹部,指尖輕輕安撫著躁動的胎兒,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列綠皮火車:“景淮,我要上車。”
“甚麼?”顧景淮瞳孔驟縮,“清清,你冷靜點!那不一定是你大哥,很可能是敵人設下的圈套!”
“我知道。”文清抬眼,眼底翻湧著顧景淮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痛楚,有希冀,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可萬一是呢?萬一是我大哥呢?”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從小我就是大哥和二哥一手帶大的,他們為我遮風擋雨,為我撐起一片天。”
她握住顧景淮的雙手,眼底滿是懇求,“景淮,若那真是我大哥呢,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絕不能讓他再次從我眼前消失。哪怕是個圈套,我也得親自去確認。”
顧景淮看著她眼底的執拗,知道再勸也無用。他重重嘆了口氣,大手從她雙手中抽出,伸到她腰後,將她整個人護進懷裡:“好,我陪你確定是不是大哥。”
說著,側首掃向許天澤:“天澤,立刻打電話通知軍長,就說我們按原計劃乘坐民用列車回京,軍列那邊……暫時取消。”
許天澤一愣,隨即會意,腳跟一併:“是,副旅長”
他轉身快步走向排程室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顧景淮低頭看向懷中的文清:“清清,既然決定要上車,但你要答應我,無論發生甚麼,要寸步不離我身邊,不許擅自行動。”
文清垂下眼眸,點頭:“我答應你,不擅自行動。”
宋思雨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忙上前一步:“景淮,清清懷著三胞胎,這太危險了!萬一……”
“大嫂!”
文清側首,目光落在宋思雨焦急的臉上,唇角浮起一絲笑,“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可若那真是我大哥,我這一錯過,便可能就是終生遺憾。六年前連遺體都沒尋回,這已經成了我心裡的死結。如今哪怕只有一線希望,我也得親自去確認。大嫂,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
宋思雨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她認識文清也有好幾年了。她那性子,看似溫婉沉靜,骨子裡卻是個認定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
“擺了,”宋思雨重重嘆了口氣,將醫藥箱提起,“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那我和你們一起上火車,清清這樣,我實在是不放心。”
文清點頭,側首看向郭美雲,聲音沉了沉:“美雲,你帶著兩個孩子坐軍列,先走一步,到京市等我們吧。”
“姑姑,我也要去。”
郭美雲還沒有張嘴說甚麼,旁邊的文昌猛地掙脫顧景淮的手,像只倔強的小獸擋在文清面前,眼眶還紅著,聲音中帶著執拗:“那是我爸!如果真的是我爸,我要第一個看見他!如果不是……”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兩下,“我也要親眼確認,徹底死心!”
文清垂眸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侄子,他仰著臉,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像極了大哥文君豪年輕時的模樣。如今他十二歲了,長得都快比和她一樣高了,可眼底那份對父親的執念,從未消減半分。
“文昌,”
文清伸手,指尖拂過他汗溼的額髮,“姑姑答應你,如果那真是你爸,姑姑一定把他帶回來見你。但你現在必須領著弟弟跟著美雲阿姨先走,火車上人多眼雜,姑姑懷著弟弟妹妹,恐怕護不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