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再說，分家又不是生離死別。逢年過節，你們兄弟照樣可以聚一聚，只是平日裡各過各的日子，少了攀比，少了算計，反倒清淨。你大哥是見過大風浪的人，他既提出分家，必是深思熟慮後的決斷，你該信他。”
顧景淮聽完，只覺得胸口那股鬱結多時的悶氣，竟被她三言兩語驅散了大半。他長臂一伸，將文清連人帶被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清清，你說我三哥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好好的一個家，他怎麼就……”
文清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目光落在窗外那輪冷月上：“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三哥一開始追求你三嫂恐怕看中的是她孃家的背景，想著借她父親的餘蔭往上爬。可爬著爬著，便忘了自己當初為何出發，反而怪起來了人家眼高於頂、管束太嚴，讓他失了男人的體面。”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譏諷的弧度，“再加上你三嫂那脾氣，恐怕對你三哥也沒幾分真心敬重，平日裡頤指氣使慣了，夫妻情分早就被消磨得所剩無幾。時日一久，這怨氣積在心裡，總要尋個出口。那白麗麗……怕是正好撞上了他這口憋了多年的窩囊氣，讓他找到了被人捧著、敬著、溫柔小意、事事以他為先的感覺。說到底，是他在你三嫂那兒丟了的尊嚴，想從外頭找補回來。可這條路，一旦踏上去，就是萬丈深淵。再想回頭便是粉身碎骨，也換不回當初那個乾乾淨淨的自己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景淮，你們顧家五兄弟，大哥殺伐決斷，你正直坦蕩，四哥……雖娶了林秀芝，骨子裡卻是個重情義的。唯獨二哥三哥，被爹孃護得太久，既沒吃過苦，也沒見過真正的風浪，以為他們只要瞞住其他人，就不會被人知道。殊不知這世上從沒有不透風的牆，紙終究包不住火。”
顧景淮沉默良久，大手在她後背輕輕撫著：“那你呢？清清，嫁給我，可曾覺得……委屈？”
“……你本可以嫁入和文家門當戶對的人家，做那養尊處優的少奶奶，不必跟著我在這泥沼裡蹚渾水，更不必懷著身孕還要為顧家的這些爛事操心。”
文清嘆了一口氣，抬頭與顧景淮對視：“雖然林家所做的事讓我很生氣，但我從來沒有後悔嫁給你。景淮，我文清這輩子，從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當初嫁你，是看中你這個人，看中你骨子裡的那份磊落，看中你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乾淨。這世道渾濁，能尋到一個讓自己心安的港灣，比甚麼都強。至於這些爛事……我既嫁了你，你家便是我家，風雨來了，咱們一起擋著就是。”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文清在顧景淮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已帶上幾分倦意：“明日還要趕路，火車上兩天一夜，不養足精神我可撐不住。”
凌晨四點半，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文清就被顧景淮輕輕搖醒：“清清，該起了，火車六點半發車，咱們得提前去車站。”
文清迷迷糊糊睜開眼，眸底還凝著未散的倦意。她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六個月的三胎腹部像一座小山橫亙在身前，讓她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笨拙的沉重。顧景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後腰，另一隻手已將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遞過來：“今天穿這身，寬鬆，路上舒服些。”
那是一件黃色純棉格子孕婦裝，領口外翻，是丁佳慧特意託人從滬城捎來的時髦款式。
文清接過衣裳，指尖在柔軟的棉料上輕輕摩擦著，眼底浮起一絲暖意：“娘有心了。”
顧景淮蹲下身，替她繫好鞋帶，又轉身從床底拖出那隻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東西我都檢查過了，證件、存摺、還有你那臺膝上型電腦，一樣都不少。”
文清被顧景淮扶著走出臥室，文昌文謙已在餐桌前坐好，桌上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細細的黃瓜鹹菜，還有幾個白麵包子，是郭美雲天不亮就起來包的。
見姑姑出來，文謙率先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晶瑩的米粒，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切：“姑姑，昨晚睡得好嗎？弟弟妹妹們有沒有鬧你？”
文清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唇角微彎，在顧景淮的攙扶下緩緩落座：“沒有，他們乖得很，知道今天要趕路，一個個都老實著呢。”
文昌卻抿緊了唇，小手攥著筷子，目光在姑姑高聳的腹部和略顯蒼白的臉色之間來回遊移。他比文謙大四歲，已經懂得三胞胎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風險，意味著辛苦，意味著姑姑要比尋常孕婦承受更多的重擔。
“姑姑，”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日沉了幾分：“如果在火車上難受，一定記得說。”
文清抬眼，目光落在侄子那張酷似大哥的臉上，心頭微微一軟：“知道了，咱們文昌長大了，知道心疼姑姑了。”
“我已經通知你二哥，他後天上午會去火車站接你。”
文獻一身軍裝坐在首位。放下手中的搪瓷杯，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落在她高聳的腹部，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你這一胎懷得很兇險，三胞胎可不是鬧著玩的，路上景淮你要照顧好她。到了玉泉山，工作上的事先放一放，國家不差你這幾個月，先把你自己和孩子照顧好，才是頭等大事。”
文清點頭，右手無意識地撫上腹部：“爸，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顧景淮在一旁重重點頭：“爸，請您放心。我保證，寸步不離地守著清清。”
顧景舟提著一個半舊的棕色行李箱，與宋思雨一前一後走進客廳。
顧景淮正把你文清夾起一筷子小鹹菜，聞聲抬頭，目光在觸及顧景舟手中的那隻行李箱時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大哥，你就是……”
“你大嫂跟著你們一起回京。”
顧景舟將行李箱放在眾多行李箱旁：“清清這情況，路上沒個懂醫的人跟著，我們不放心。
顧景淮眉峰微蹙，下意識直接搖頭拒絕：“大哥，不用了，嫂子還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