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淮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指節攥得‘咔咔’作響:“這事三嫂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顧景舟冷笑一聲,眼底浮起一層寒霜,“她要是知道,咱們顧家還不得鬧翻天?你三嫂那人仗著孃家父親是一位退休的省長,平日裡眼高於頂,連娘都要讓她三分。若是讓她曉得自家男人在外頭養了外室,還不得把天捅個窟窿?”
他頓了頓,從牛皮紙袋裡又抽出幾張紙,甩在顧景淮面前的書桌上。紙張散開的瞬間,顧景淮瞥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全是匯款記錄。
“這女人叫白麗麗,原家境還算樸實,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十七歲時和男友私奔,結果那男人是個賭棍,欠了一屁股債後把她賣給了一名中年富商。那富商也不是個好東西,玩膩了之後又將她轉手送給了當地一個黑道頭目做情婦。那黑道頭目後來犯了事被槍斃,她這才流落到京市,憑著幾分姿色結識了你三哥。”
顧景淮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三哥他只是廠裡的一名小科長……每個月工資也就五十八塊,怎麼養得起兩個家庭……”
“工資?”
顧景舟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景淮,你三哥早就不靠那點工資活著了。”
“你三哥是管理後勤的科長,平日裡採購、物資、審批款項,哪一樣不是肥差?他隨便在賬目上動動手腳,剋扣點物資倒賣,或者收點‘好處費’,一個月下來,抵得上他一年的工資了。”
顧景淮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哥……這事爹知道嗎?”
顧景舟搖了搖頭:“爹?爹要是知道,怕是要氣得當場中風。”
“那大哥……這事你想怎麼處理?”
顧景淮聲音發澀,“三哥這事……一旦捅出去,顧家就完了。”
顧景舟重新點燃一支菸,火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映得他眉眼愈發深沉:“所以我才說,這個家已經到了不得不分的時候了。”
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景淮,你三哥這事,比老二家那個小王八蛋還要兇險百倍,稍不留神,顧家就會萬劫不復。老二家那事,就算鬧出來,也不是甚麼大事,畢竟他家那個小王八蛋今年才十四,還是未成年人。可你三哥這事……”
顧景淮回到隔壁,已經快十一點了,文清早已歇下,郭美雲在旁邊的沙發上打盹,手裡還攥著給文清織了一半的孕婦毛衣,毛線團滾落在腳邊。
聽見動靜,郭美雲猛地驚醒,手裡的毛衣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慌忙起身,揉著惺忪的睡眼壓低聲音:“顧副旅長,你回來了。”
“嗯,時間不早了,你去歇著吧。”顧景淮擺了擺手。
顧景淮在床沿坐下,大手懸在她身體上方,卻遲遲不敢落下,生怕驚擾了文清的睡夢。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微蹙的眉心,滑過挺翹的鼻尖、以及性感的嘴唇,最後落在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回來了?”
文清忽然睜開眼,眸底還帶著初醒的迷濛:“怎麼回來的這麼晚?大哥跟你說甚麼了?”
顧景淮手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沒甚麼,就是讓我在路上照顧好你。”
文清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目光如炬地盯在顧景淮臉上:“景淮,你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你有心事,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顧家又出甚麼事了?”
顧景淮渾身一僵,他苦笑一聲,大手覆上文清擱在被面上的手背:“大哥想要分家。”
文清微頓,目光在顧景淮緊繃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問道:“好好的,大哥怎麼想起分家了?”
顧景淮將文清的手攥得更緊,聲音低沉:“大哥查到了一些東西,使他不得不提起分家。”
文清眉梢微挑,沒有插話,只靜靜等著顧景淮繼續。
“是關於二哥三哥的。”
文清沒有問發生何事,只是用另一隻手覆上顧景淮的手背:“景淮,大哥既然決定分家,必有他的道理。你不必告訴我二哥三哥究竟做了甚麼,那是顧家的家事,我雖是你的妻子,卻也不便深究。”
顧景淮抬眼,眸底翻湧著複雜的暗潮:“清清,你……”
“我只問你一句,”
文清打斷他,目光如深潭般沉靜,“你大哥提起的分家,你是認同還是不認同?”
顧景淮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認同。大哥說得對,一旦二哥三哥做的事捅出去,顧家滿門都要跟著陪葬。分家……是斷尾求生,也是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嘆息:“我娘還好說,她是大學教授,懂事理,窩只是怕我爹受不了,他這輩子最盼的就是顧家興旺,兄弟和睦,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這個家散了……”
文清聽完,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按:“景淮,你錯了。”
“錯了?”
“爹雖然盼著顧佳能興旺,但前提是你們兄弟五個都得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地活著。雖然我不知二哥三哥做了甚麼?但能讓大哥提出分家,定是觸犯了國法家規、足以傾覆門楣的禍事。大哥此舉,看似無情,實則是保全顧家最後的體面,也是保全爹晚年不至於被兒子們的醜事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