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聽完，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暗潮：“清清，這些事，你跟景淮提過嗎？”
文清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絲苦笑：“提過幾句，但他那性子，您也知道，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其實我也不想離間顧家兄弟間的感情，林秀芝對我也造不成甚麼危害，但我怕他們再被人當槍使，爺爺調查的結果，您也看過，他們眼裡只有眼前的那一點小利，恐怕稀裡糊塗地被人賣了還興高采烈的替人數錢呢。”
文獻重重嘆了口氣，伸手在女兒手背上拍了拍：“難為你了，清清。你這腦子，這心思，若是個男兒身，咱們文家……”
“爸！”
文清打斷他，眉眼間帶著幾分傲然，“女兒身又如何？我能做的，不比任何一個男兒差。”
文獻聽完，朗聲大笑：“好！好！好！是我老糊塗了，咱們清清比十個男兒都強，文家有你，是爸爸最慶幸的事。”
他笑著笑著，忽然斂了神色，目光落在文清高聳的腹部，聲音沉了沉：“但清清，你要知道，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是四個人。這肚子裡的三個小傢伙，可比甚麼科研專案都金貴。回了京，你給我老老實實養著，那些研究圖紙、資料、實驗報告，統統不許碰，聽見沒有？”
隔壁，顧景舟書房。
“大哥，這麼晚叫我來，是有甚麼事嗎？”顧景淮率先打破沉默，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叩兩下。
站在窗前的顧景舟緩緩轉身，目光如炬，在弟弟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踱步到書桌旁，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在指尖轉了兩圈，卻沒有點燃。
“我想問問你，”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悶出來的，“是如何看待咱們顧家幾兄弟的。”
顧景淮眉峰微挑，坐直了身子：“大哥這話是甚麼意思？”
顧景舟將那支菸往桌上一擱，看向自家小弟：“老二老三老四，在加上你，咱們五兄弟，如今各奔東西，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爹原本盼著一大家子擰成一股繩，在京城站穩腳跟，可如今你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窗前，背對著顧景淮，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蒼涼：“老二老三在廠子裡混日子，老四因為林家的事差點栽了跟頭，你如今憑藉著文家，倒也算爭氣。可你有沒有想過，這繩子……其實早就散了。”
顧景淮沉默片刻，指尖的輕叩停了：“大哥想說甚麼，直說吧。”
顧景舟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銳光：“這個家已經到了不得不分的時候了。景淮，你在前線帶兵，應該知道，一支隊伍裡若有幾個不聽指揮、只顧私利的兵，那整支隊伍就有可能跟著陪葬。顧家現在就是這樣，老二老三老四，各有各的小算盤。以前這種小算盤可能沒事，但自從你娶了文清後，這盤棋就徹底變了。文清是甚麼人？是文家的千金，是連長老都要捧著護著的國寶。她往那兒一站，就是風口浪尖，就是眾矢之的。老二老三老四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心思，在從前或許只是家宅不寧，如今卻可能成為刺向文清、刺向顧家的刀。”
顧景淮聽完，眸色驟然沉了下去，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湖面瞬間泛起層層漣漪，卻終究歸於沉寂。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翻湧的複雜情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大哥，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爹這麼大年紀了，只盼著咱們兄弟五人和睦，一起壯大顧家。如今咱們卻要在他分家，你讓他怎麼受得了？”
顧景舟看著顧景淮，目光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無奈：“景淮，你以為我想做這個惡人嗎？爹是盼著家和萬事興，可他用錯了法子，他總想著用血脈親情捆住所有人，卻不知道，有些繩子捆的是親人，有些繩子捆的……是索命的鬼。”
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啪”地一聲拍在桌上：“你看看這個，再決定要不要和我一起做這個惡人。”
顧景淮抬眼，視線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但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沉聲問道：“這是甚麼？”
“因林秀芝那件事，我找人把咱們家上下都查了一遍。”
顧景舟拉開椅子坐下，從煙盒裡抽出第二支菸。這一次，他點燃了火，深吸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結果……讓人觸目驚心。”
“你二哥家的那個小三在學校裡搞大了人家女同學的肚子……”
他的話才說就被顧景淮打斷，“我記得那小子今年才十四吧，大哥，會不會調查錯了？或者是調查的人被人收買了。”
“我倒是希望查錯了。第一次拿到結果時，我也不相信，所以又找人調查了一遍，但調查結果……”顧景舟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後的眉眼冷得像冰，“他那女同學今年才13歲，是他的同班同學，家裡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她父母發現後鬧到學校，老二媳婦花了三百塊錢才把事情壓下去。三百塊，景淮，你知道老二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六十三塊九毛六！”
顧景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雙手握拳，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還有呢？”
“老二一家除了這個小三外，其他人還算是老實人，沒出甚麼大亂子。”
顧景舟將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有問題的，主要是你三哥。”
他頓了頓，從牛皮紙袋裡抽出幾張照片，推到顧景淮面前。最上面的照片上是顧三哥和一個年輕女人在窗戶邊親暱親吻的畫面，女人穿著時髦的布拉吉，燙著一頭大波浪捲髮，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風塵氣。
顧景淮拿起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前幾張都是顧三哥和那女人在公園、百貨商店門口、電影院門口親暱的畫面，最後一張卻讓他瞳孔驟縮，那年輕女子居然抱著一個小男孩，約莫二歲的模樣，眉眼間竟與顧三哥家老小，小時候有著六七分相似。
“這是……”顧景淮聲音發緊，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你三哥的私生子。”
顧景舟替他說完，又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份泛黃的出生證明，“是個男孩，叫顧家寶年正月出生，生母孫秀蘭，生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景淮慘白的臉上，“顧景元，也就是你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