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淮目光在兩張存單上掃過，指尖在桌面上輕叩兩下：“全國通兌。”
銀行主任會意，放下那張本地存單，鋼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筆尖懸在‘全國通兌’紙面上方：“顧同志，存期您看選哪種？活期利息低，但隨時能取；定期利息高些，提前支取按活期算。”
顧景淮思考片刻：“那就存定期。但我要留一千元存活期，應急用。”
“好嘞。”
銀行主任筆尖沙沙作響，在存單上填下一行行數字，“本金兩萬一千元，其中兩萬元整存一年定期，年息給您按百分之四點八四；一千元存活期，年息百分之一點八。顧團長，您核對一下？”
顧景淮接過存單，目光在那串數字上逐一掃過，確認無誤後，從兜裡掏出私章，在指定位置重重按下。鮮紅的印泥在紙面上洇開，像一枚沉甸甸的烙印。
“這是您的存摺和存單，請收好。”
銀行主任將一個小紅本子以及一張紙推過來，又補充道，“全國通兌的存單，在全國任何一家人民銀行都能支取。”
顧景淮接過，起身朝副行長和銀行主任各敬了一個半禮：“多謝兩位同志。”
銀行主任望著顧景淮離去的背影，還是有所懷疑，壓低嗓音問身旁的副行長：“行長，這位顧團長的愛人……真有這麼厲害？一個月工資頂咱們一年的工資。”
副行長眼底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老陳，你覺得這位顧團長是傻子嗎？穿著軍裝正大光明來銀行存錢，還主動出示工作證和工資證明，若這錢來路不正，他敢這麼張揚？”
銀行主任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行長說的是！”
顧景淮走出銀行大門，傍晚四點多的夕陽雖然不及午後熾烈，但夏季的炎熱，依然將他的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許天澤正靠在車門邊抽菸，見他出來，連忙掐了煙迎上去：“顧副旅長，辦好了？”
“嗯。”顧景淮拉開車門，長腿一邁跨進副駕駛。
夜，顧景淮被顧景舟叫去了隔壁，說是有些事想要和他商量商量，整座院子就只剩下了文家眾人。文獻坐在一樓客廳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濃茶，目光文清臉上，神情凝重。
文清被自家父親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頰，指尖在細膩的肌膚上滑過，卻沒觸到任何異樣。她微微側首，唇角浮起一絲淺笑：“爸，我臉上有東西？”
文獻這才回過神，低頭抿了口茶，將眼底那絲複雜的情緒掩去：“沒有，只是聽你爺爺說，你這次回京準備在玉泉山待產，是不是顧家人給您委屈受了？”
“爸，你就放心吧，沒有的事。”文清往沙發裡靠了靠，後腰墊著軟枕，“自打結婚後，也就結婚那幾天在顧家待了兩三天，隨軍這兩年就沒回去過，哪來的委屈受？”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敲兩下，聲音放輕了幾分：“是我主動提的，因林家的那事，林秀芝如今恐怕恨透了我，如今她懷孕已有八個月，我要是住進去，她整日提心吊膽，萬一動了胎氣，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不如躲個清靜，彼此都安生。”
文獻聽完，眉頭卻皺得更緊，將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發出‘咣噹’一聲脆響：“那景淮怎麼說？顧家那老兩口也同意了？”
“景淮沒說甚麼，不過我聽他話裡的意思，我公公不太願意讓我回孃家待產。”
文清垂下眼眸，“畢竟在他們那輩人眼裡，兒媳婦懷著孩子回孃家待產，傳出去像是男方入贅，面子上不太好看。”
文獻聽完，沉默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凝重化為一絲複雜的欣慰：“顧景淮這小子……倒是沒讓我看錯。
他目光落在文清高聳的腹部，聲音沉了沉，“清清，你既然和顧家其他三房相處不來，那就減少來往，平日裡面子上過得去就行。反正咱們有住房。你的工資也不低，不必看顧家臉色行事。”
文獻身子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如炬，“但有一條，你得記住，你只要還當顧景淮是你丈夫，你就不能讓他在你和他父母之間難做，否則再要好的感情也會磨沒了。”
文清聞言，指尖微微一頓，抬眸望向父親。
“爸，您所說的我都明白。”她輕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景淮是如何待我的，我心裡有數。這次回家待產，一來是避著林秀芝，二來……也是不想讓景淮夾在中間為難。”
文獻凝視文清片刻，見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偽，緊繃的肩線才稍稍鬆懈下來：“我知道你是為了林家之事，覺得顧家沒有給文家一個滿意的交代，心裡頭憋著氣。但清清，你要明白，打著文家旗號鬧出事來的是林家，不是顧家，你公公能讓顧老四媳婦和孃家斷親，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畢竟林秀芝給顧家添了三個大孫子，肚子裡還揣著一個，你公公就是再惱她，也得看在幾個孩子的份上，給她留條活路。”
文清垂下眼眸，聲音低緩：“爸，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懂。我不是氣顧家沒處置林秀芝，我是氣……”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氣他們從頭到尾，沒一個人登門給我一個解釋。柳梅管我文清何事，她顧家的親家，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頭招搖撞騙、害人性命，險些讓我文清揹負上縱容親戚、草菅人命的罵名。如果不是我手中有利國利民的東西，讓上面不得不護著我，只怕如今全國上下街頭巷尾傳頌的，就不是文家千金的赫赫功績，而是我文清仗勢欺人、縱容親戚魚肉百姓的惡名了。爸，您想想，若我真是個普通軍屬，沒有這些研究成果傍身，沒有您和爺爺在身後撐著，我文清現在會是甚麼下場？怕是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連帶著景淮的前程，也要被我拖累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