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佳慧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疲憊的嘆息：“老大上一次回來時，和我談了一下。他想趁著他們兄弟幾個感情還算和睦，趁早把家分了。”
顧振興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顫，菸灰簌簌落在褲腿上：“分家？”
“分家！”
丁佳慧重複了一遍，收回目光，“老大說，咱們這一大家子擠在一個院子裡，表面上熱鬧，實則隱患重重。老二媳婦孃家都普通工人。老三媳婦孃家父母退休前都在政府部門工作，總體來說和咱們不相上下。老四娶了林秀芝，老五娶了文清，五個兒媳婦門第懸殊、性子迥異，硬湊在一塊兒，遲早要出大事。
“不如趁現在咱們老兩口還在，把家分了，各房各過各的日子，逢年過節聚一聚，反倒近親。”
顧振興沉默良久，菸蒂燒到手指才猛地一抖，將菸頭摁滅扔在菸缸裡。他才抬眼看向妻子，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老大……真這麼說的？”
“嗯，”丁佳慧點頭，“他說，他們五兄弟都已經成家立業，平時大家也不住在一起，分了家，各房各憑本事過日子，反倒能少些攀比、少些算計。”
顧振興站起身，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腳步沉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分家，這兩個字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顧家祖上三代都是貧農，到他這一輩才出了個軍官，好不容易在京城紮下根，五個兒子都已娶親生娃，就盼著一大家子勁兒往一處使，擰成一股繩，在京城這片地界上站穩腳跟，將來孫輩們互相幫襯，顧家才能長久興旺。可如今……
“老顧，”
丁佳慧聲音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就是盼著一大家子勁兒往一處使，擰成一股繩使得顧家能長久興旺下去嗎。”
“可你不看看。如今他們五兄弟的工作，老大十三歲參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如今是軍區政委，少將銜；老二老三在廠子裡，撐死也就混個車間主任；老四因為他媳婦那檔子事，能留在部隊不降職已經算是好的了，小五倒是有出息，年紀輕輕就是副旅長，可他娶的是文清，文家的千金，人家文家是甚麼門第？”
丁佳慧越說越激動，甚至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多年的憋屈：“你指望他們互相幫襯？怎麼幫襯？老二老三不拖老大的後腿我就謝天謝地了。”
“林秀芝孃家惹出那麼大的禍，文家沒追究已經是看在文清面子上，你還指望文清將來能拉拔老四？人家不記恨就不錯了！”
顧振興腳步一頓，背脊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緩緩佝僂下去。他扶著椅背坐下，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一聲蒼老的嘆息：“老丁，我……我就是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又有甚麼用？”
丁佳慧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的嘲諷，“老顧，咱們都這把年紀了，該醒醒了。老大是憑真本事殺出來的，小五是撞上了好時候又娶對了人，可老二老三呢？他們就不是那塊料！你硬把他們綁在一塊兒，不是幫他們，是害了他們，也是害了老大和小五。”
她走到丈夫身側，伸手輕輕拍了拍他佝僂的背，“分家吧。趁著現在還沒鬧出更大的醜事，趁著文清還沒對顧家徹底寒了心，咱們主動分，體體面面地分，將來兄弟們見面還能有個情分在。若真等到哪天撕破了臉……”
丁佳慧沒有說下去，但顧振興明白她的意思。
“……讓我想想。”
丁佳慧點了點頭，沒再逼他。她知道，讓這個男人放棄“顧家興旺”的執念，需要時間。
窗外，西廂房的收音機不知何時停了。
林秀芝獨自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手撫著高聳的腹部，耳邊彷彿還回蕩著堂屋裡隱約傳來的“分家”二字。
她的嘴角緩緩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冰涼。
“分家？”
她對著虛空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遊魂，“想甩掉我？沒那麼容易……”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只有那股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恨意，在黑暗中瘋狂滋長。
文清，都是因為你。
若不是你，我林家怎會敗落？若不是你，我怎會淪為顧家的棄子？若不是你……
時間很快來到三天後，文謙正在和丁凱告別。
丁凱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流下來：“文謙，你……你甚麼時候回來？”
“過年吧。”文謙掰著手指頭算，“我哥說等姑姑生下弟弟妹妹，我們就會回來。”
不遠處，云溪把縫的三床紅色小棉襖遞給文清，針腳細密，袖口還繡著小小的虎頭：“文同志，這是我連夜趕出來的，不知道男女，想著紅顏色總沒錯。”
文清接過，指尖撫過那細密的針腳，抬眼看向云溪微紅的眼眶：“嫂子，你這是……”
“我孃家那檔子事，要不是你，我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裡。這三件小衣裳，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云溪離開後，顧景淮從他們的臥室走出，來到文清身邊，眼底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
“剛才我算了一下家裡的現金，真應了那句老話，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光現金就有兩萬多。”
文清眉梢微挑，將那三件紅棉襖小心疊好放進行李箱：“你每個月的工資有二百多，加上我的差不多有八百了吧，再加上我爸和我哥給文昌文謙的撫養費，每個月少說也能進賬一千。平日裡除了買點生活用品，幾乎沒甚麼開銷，兩年多攢下兩萬多，不算稀奇。”
“咱們倆的工資加起來不少了，以後岳父要是還給撫養費，你就別要了。”
文清卻笑道：“出嫁時我已經說過了，但他們不聽，我也沒法，再說了，他們給的是文昌文謙的撫養費，又不是給我的，我若推辭，反倒顯得我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