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娘是大學教授,道理甚麼的都懂。您就把我剛才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她,她會明白的。”顧景淮語氣緩了緩,“爹,清清說了,孩子生下來,都姓顧,滿月酒也在顧家辦,這點她不會讓外人挑出錯處的。只是待產這幾個月……讓她回孃家清靜清靜,對大家都好。”
顧振興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林秀芝那張日漸憔悴的臉,閃過她每次聽到他們提起文清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怨毒,閃過她深夜獨自坐在黑暗中對著孃家的全家福照片發呆的背影,閃過她那近乎偏執的執念。
“……行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娘那邊,我替你擋著。但景淮,你給我記住……”
“爹,您說,我記著。”
“文清雖然是文家的掌上明珠,可她既然嫁進了顧家,就是顧家的媳婦。你讓她回孃家待產,可以,但你這個當丈夫的,得給我把腰桿挺直了,不能讓外面的人說閒話,更不能讓文家覺得咱們顧家虧待了她!”
“我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顧振興走出值班室。
在書房裡坐了許久。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夏日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臺階上,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邊,卻沒點燃,只是機械地摩挲著打火機上的花紋。
回到家,丁佳慧正在院中洗衣服。木盆裡堆著滿滿當當的床單被罩,她挽著袖子,皂角水濺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圈圈白沫。見顧振興進門,她頭也不抬:“老顧,電話打完了?景淮他們哪天到?”
顧振興腳步微頓,看了一眼林秀芝所住的西廂房,那扇緊閉的窗戶後隱約傳來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他這才小聲的對丁佳慧說道:“孩子他娘,先別洗了,進屋,我跟你說件事。”
丁佳慧手上動作一滯,皂角水從指縫間滴滴答答落下。她抬眼看向丈夫,見他臉色凝重,心裡“咯噔”一聲,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起身跟進屋。
堂屋裡,顧振興揹著手站在窗前,丁佳慧在藤椅上坐下,旁邊的蒲扇也沒心思拿:“說吧,是不是清清出甚麼事了?”
“景淮在電話裡說,清清……不準備回大院住。”顧振興聲音發澀,像是從砂紙裡磨出來的。
“不回大院?”丁佳慧眉頭一皺,“那住哪兒?難道要回清清陪嫁的那套四合院嗎?”
“回玉泉山。”
“甚麼?!”丁佳慧猛地站起身,藤椅一聲歪倒在地,她回孃家待產?!
顧振興轉過身,看著妻子驟然漲紅的臉,重重嘆了口氣:“老丁,你先別急,聽我說……”
丁佳慧卻已恢復平靜,彎腰將藤椅扶起,拍了拍椅面上的灰,重新坐下。她抬手攏了攏鬢角散落的髮絲,聲音比顧振興預料的沉穩許多:“景淮怎麼說?”
顧振興愣了一瞬,隨即將顧景淮在電話裡說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丁佳慧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藤椅扶手上的雕花,目光看向西廂房,神情莫測。
“……景淮說,清清懷著三胞胎,需要靜養。軍區大院裡人多嘴雜,他四嫂又懷著孕,兩個孕婦湊在一塊兒,怕互相影響。”
顧振興說完,覷著妻子的臉色,“老丁,你看這事……”
“我看這事, 就按景淮的意思辦吧。”丁佳慧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顧振興瞳孔驟縮,像是沒聽清:“你說甚麼?”
“我說, 景淮答應得對。”
丁佳慧抬眼,目光清明,老顧,你當我真糊塗?秀芝那丫頭,自從我們讓她斷了親,整日裡魂不守舍,見了人就躲,可每回聽見我們提起清清,她那眼神……”
她頓了頓,“充滿了怨恨。”
顧振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清清是甚麼人?文家的嫡女,國家的棟樑,手裡攥著能讓咱們華國挺直腰桿的寶貝。”
丁佳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丈夫, “她懷著三個孩子,若是在咱們這兒出了半點差池,別說文家,就是最上面那位,也不會饒了咱們顧家。”
她轉過身,目光如炬:“秀芝如今懷孕已有八個月,心思又重,光去醫院保胎,就去了三回。清清若住進來,她整日提心吊膽,萬一動了胎氣,反倒成了清清的罪過。不如讓清清回孃家,兩邊都清靜。”
顧振興怔怔地看著妻子,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老丁,你……你比我想得通透。”
“通透甚麼?”
丁佳慧苦笑一聲,“我是怕啊。老顧,林秀芝那眼神,我瞧著心裡都發毛。她如今怕是恨上咱們顧家了。”
“她憑甚麼恨咱們?”
顧振興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蓋跳起半寸,“你看看她孃家那一家子,沒一個好的。她大哥出賣國家,她大嫂害人性命,他二哥養小三,咱們顧家沒把她掃地出門,已經是看在老四和三個孩子的份上了!她倒有臉恨?”
丁佳慧轉過身,目光落在丈夫漲紅的臉上,聲音卻出奇地平靜:“老顧,你跟我喊有甚麼用?林秀芝那腦子,你覺得她能想通這些?”
她緩步走到丈夫身側,伸手將他按進椅子裡, “恐怕在她眼裡,是咱們害了她孃家,是清清的出現讓林家萬劫不復。她不會怪自己大哥大嫂作惡,只會怪咱們心狠,怪清清命好。”
“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
顧振興重重嘆了口氣,“老丁,那依你的意思是……林秀芝生下孩子後,讓老四跟他離婚。”
“老四當初要是想和她離婚,就不會跪下來求咱們。”丁佳慧聲音發澀,“他那性子,看著軟,實則犟得很。認定了的人,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不說林秀芝肚子裡這個,只說那三個,老大也才十幾歲,真離了,孩子怎麼辦?跟著林秀芝,怕是要被她教歪了;跟著老四,他一個大男人,又當爹又當娘,怎麼顧得過來?”
顧振興悶頭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