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離開後,文清撥通了文書淮辦公室的電話。
“喂,我是文書淮,哪位?”
“爺爺,是我,文清。”
文清靠在椅背上,一手無意識撫上隆起的腹部,“我後天回京,想跟您說件事。”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隨即文書淮的聲音沉了沉:“清清,你說。”
“我這次回京,能不能回家住?不住軍區大院。”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文書淮低沉的笑聲:“怎麼,怕顧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煩著你?”
“不是怕,是懶得應付。”
文清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
“林秀芝如今懷著孕,見了我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我要是住進軍區大院,她整日提心吊膽,萬一動了胎氣,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不如回玉泉山,清淨。”
“行,你想回來難道我還能攔著不成?反正家裡你的房間一直沒動,容嬸隔三差五就進去打掃一遍,連你小時候攢的那盒玻璃彈珠都還在抽屜裡擺著。”
文書淮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寵溺的無奈,“不過清清,你這一回來,顧景淮那小子怎麼辦?也跟著住進來?”
“景淮?”
文清唇角微彎,“他自然是跟我走。爺爺,您不會連孫女婿的口糧都捨不得吧?”
“捨不得,難道你就不回來了?”文書淮笑罵一聲,隨即正了正語氣,“你回來住些事顧家知道嗎?”
“應該知道了。”文清語氣平靜道。
“應該?”
文書淮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著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壓迫感,“清清,你肚子裡的孩子姓顧,顧景淮是你的丈夫,回京待產回孃家住這麼大的事,你跟他商量過沒有?”
文清指尖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輕敲桌面:“已經商量過了,景淮同意我回家住。”
“我看是通知吧。”
文書淮冷笑一聲,“你是壓根沒把顧家當回事!”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重重擱在桌面上的聲響,文清能想象出爺爺此刻眉頭緊鎖的模樣。她垂下眼眸,聲音放輕了幾分:“爺爺,顧傢什麼情況您不清楚嗎?按理說,林秀芝孃家給文家惹出這麼大的麻煩,顧家起碼要給文家一個交代,可至今為止,除了讓林秀芝斷親之外,顧家上下有誰登門道過歉?連句像樣的解釋都沒有。”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收緊,我不是計較這些虛禮,但爺爺,您想想,若文家真的只是個普通幹部家庭,沒有您在,沒有我手中的這些專案,咱們文家會落得怎樣的下場?林秀芝孃家那些腌臢事,足夠讓文家萬劫不復。”
文書淮沉默良久,電話那頭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半晌,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蒼老:“清清,你心裡有了怨。”
“不是怨,是清醒。”
文清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柳樹上,“爺爺,我嫁給顧景淮,是因為這個人值得。但顧家……”
她唇角浮起一絲冷笑,顧家從上到下,除了景淮和他大哥一家外,其他幾房沒一個讓我看得上眼的。我回玉泉山待產,不是賭氣,是劃清界限。”
“這一年來,爺爺在中樞,應該已經察覺到平靜下的暗流。”
文清聲音低下去:“顧家其他三房多多少少都有些問題……”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敲門聲。
“進來。”
文書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門軸轉動的輕響後,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文老,長老會緊急會議,十五分鐘後開始。”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待腳步聲遠去,文書淮重新拿起聽筒,聲音壓得更低:“清清,這件事你回來後,咱們爺倆再相談吧,我先掛了。”
“爺爺,等一下,還有件事。”
文清指尖在桌面上頓了頓,“我想請您幫忙,在家裡再裝一部電話。”
“電話?
”文書淮眉峰微挑,“家裡不是有嗎?”
“書房裡是您的專線。”
文清聲音沉了沉,“我要的是直接連通研究所的加密線路,不經過總機轉接的電話。我才開了兩項研究,需要隨時掌握進度,萬一有突發情況,也能第一時間處理。”
文書淮沉默片刻,指節在桌面上輕叩兩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清清,加密線路需要特批,但你的情況特殊,應該能透過。”
“謝謝爺爺。”
“謝甚麼。”
文書淮哼了一聲,隨即聲音放鬆,“清清,路上自己也要當心,記住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是四個人。”
文清的確說的沒錯,顧景淮的確把她想住孃家之事告訴了顧振興丁佳慧。
顧振興握著電話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只聽聽筒裡傳來自家小兒子低沉的聲音:“爹,清清想回孃家待產,就不住軍區大院了。”
“景淮,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清清的意思?”
顧振興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清清的意思,但我也同意了。”
顧景淮頓了頓,補了一句:“爹,清清現在懷著三胞胎,需要靜養。軍區大院裡……人多嘴雜,她住不慣。”
顧振興沉默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氣:“景淮,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知道你還由著她?”
顧振興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壓下去,像是顧忌著甚麼,“文清肚子裡懷著顧家的孩子,卻回孃家待產,這讓外面的人怎麼看顧家?怎麼看你?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和你娘苛待兒媳婦呢!”
顧景淮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四嫂懷孕已有八個月了吧?不說我娘能不能一下子照顧兩個孕婦,單說四嫂……”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爹,您真覺得清清住在大院裡,能安生養胎?”
顧振興被噎得一愣:“你這話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
顧景淮聲音中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暗潮。
“我四嫂畢竟是林家的閨女,你們讓她斷親,她難道不怨恨清清嗎?雖然清清是受害者,可在林秀芝眼裡,是因為清清你們才讓她和孃家斷的親。她如今懷著孕,整日提心吊膽……爹,您真覺得這種情形下,兩個孕婦能安生養胎?”
顧振興握著電話筒的手微微發顫,顧景淮的聲音繼續從聽筒裡傳來,低沉而疲憊:“清清不是矯情的人,她若只是怕受委屈,絕不會開這個口。可她現在懷著三個孩子,醫生說了,六個月後最好靜養,不能受刺激。爹,您讓我選,是選顧家的面子,還是選清清和三個孩子的平安?”
顧景淮說完話後,雙方沉默良久。
顧振興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像是老了十歲:“景淮,爹不是不明事理……可這事傳出去,顧家臉上不好看啊。還有你娘那邊,我怎麼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