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依然蹲下身時，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神女甲的星子紋撞得發顫，卻沒半分疼覺——所有感知都被懷裡的涼攫住了。
她指尖抖得厲害，先是輕輕托住李星雲的頭，指腹蹭過他下頜的胡茬，扎得指尖發麻，可那點扎手的觸感早沒了溫度，涼得像隕神澗底凍了千年的冰。
他眉骨上還沾著片桃花瓣，是方才打鬥時飄上的，粉白的瓣子沾了他的血，洇出小團淡紅，她想摘下來，指尖剛碰到，瓣子就碎了，渣子落在他冰涼的臉頰上。
另一隻手伸出去，小心翼翼抱起念念的小身體。孩子的淺粉襖子還軟著，可裡面的溫度順著指縫往外散，只剩點剛被佛光烘過的餘溫，轉眼就涼了。
顧淵賜的玉牌碎渣嵌在她衣襟裡，瑩白的碎塊沾著淚痕，布娃娃掉在旁邊，繡著“念”字的碎布被血浸得發黑，她伸手把娃娃塞進念念懷裡，小胳膊卻軟得掛不住，娃娃又滑落在地，發出輕得像嘆息的響。
“星雲……念念……”她的聲音輕得像氣音，眼淚砸在李星雲手背上，沒濺起半分漣漪，只順著他蒼白的指節往下淌，滴在青石板的血漬裡，融成一片暗。
她沒敢大聲，怕驚著他們似的，只是反覆用指腹擦李星雲嘴角的血沫，擦了又冒，冒了又擦，直到指尖沾滿暗紅，才終於忍不住，肩膀開始發顫，細碎的抽噎從喉嚨裡擠出來，像被掐住的小獸，悶得讓人心口發緊。
瑤光走過來時，腳步放得極輕，怕碰碎這脆弱的靜。她蹲下身，伸手想把女兒攬進懷裡，指尖剛觸到顧依然變白的髮梢，就被她往懷裡縮了縮——顧依然把李星雲的頭抱得更緊，念念的小身體貼在他身側，像怕誰搶走似的。
“依然，娘在。”瑤光的聲音軟得像神界殞星崖的晨霧，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掌心的淡藍神輝裹著暖，卻烘不熱她渾身的涼，“哭出來，別憋著。”
就是這聲“娘在”，讓顧依然繃了半宿的弦徹底斷了。她猛地抬起頭，眼淚混著之前沒掉的血淚往下砸，砸在瑤光的白裙上，洇出深色的印。
“娘！”她的聲音突然炸開來，不是之前的悶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星雲沒了！他說要帶我去神界看花開的！念念也沒了！她還沒吃星耀哥烤的兔肉！他們怎麼就沒了啊！”
她攥著李星雲的衣領，把臉埋在他胸口，那裡的血早就涼透了，卻還留著他最後笑時的輪廓。“我明明護著他們了……我借神環了，我用靈溪劍了……為甚麼還是沒護住啊！”她的哭聲越來越啞，喉嚨裡像卡著碎玻璃，每一聲都帶著血沫的腥，“他們那麼好……星雲護著天元宗，念念連踩死只螞蟻都怕……憑甚麼死的是他們啊！”
瑤光抱著她發抖的肩，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滴在顧依然的神女甲上，被星子紋凝成小水珠。她沒法說“會好的”，也沒法說“還有辦法”，只能反覆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摔疼了哭時那樣，啞著嗓子重複“娘在，娘陪著你”。
周圍的人都別過了臉。李星耀扶著蘇月悅的手，指節攥得發白，把臉扭向崖邊的光膜——
那裡飄著剛落的桃花瓣，像李星雲最後想看的花；蘇月悅攥著手裡的桃花瓣，瓣子被捏得發皺，眼淚砸在上面，暈開淺粉的痕；老方丈雙手合十，佛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白鬚上掛著的淚珠子，順著須絲往下滴，砸在靈瑤屍身沉落的方向。
不知哭了多久，顧依然的哭聲漸漸弱了，只剩斷斷續續的抽氣。她突然直起身，眼神發直，伸手抓住顧淵的星辰紋衣袍，指尖死死掐進布紋裡，鎏金的紋路被她掐得變了形。“阿爹！”她的聲音又啞又急，像瘋了似的晃著他的胳膊，“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是上古戰神！你能劈碎神界壁壘，能打散滅世神雷！你一定能救他們的！”
她抓著他的手往李星雲心口按，指尖的血蹭在顧淵的手背上，燙得他指尖發顫。“用神力補！用神女宮的神物！用你儲物戒裡的千年仙釀！甚麼都行！阿爹我求你了！”她的眼神裡全是慌，是抓著最後一根稻草的執拗，“你說過會護著我的，你說過會認星雲當女婿的！你不能讓他就這麼沒了！念念還小，她還沒見過神界的醉仙果……”
顧淵蹲下身，伸手輕輕掰開她攥著自己衣袍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塊碎玉，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指甲縫裡還嵌著青石板的碎渣。
他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用戰神神力一點點暖著，卻沒敢看她的眼睛——那雙和瑤光一模一樣的、總含著笑意的眼，此刻盛滿了絕望，讓他連開口都覺得疼。
“依然，”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被隕神澗的寒風颳過，每個字都沉得砸在地上，“對不起。”
顧依然的動作猛地頓住，晃著他胳膊的手僵在半空。
“阿爹能劈碎壁壘，能打散雷劫，能讓整個神界給你陪葬，”顧淵的指尖輕輕擦過她眼角的血淚，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可我沒救人的力。
誅神蕩魔劍斬的不是肉身，是神魂根脈——斬下去的瞬間，星雲的魂就成了飛灰，散在風裡，連半點殘片都沒留。念念是靈瑤的善念凝的，形神俱滅了，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喉結滾得厲害，聲音裡的無力幾乎要漫出來：“神力求不來散了的魂，神物聚不起成灰的念。阿爹能毀天地，卻救不回你想護的人。對不起。”
顧依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落在李星雲冰涼的手背上。她沒再哭，也沒再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李星雲眉心——那裡還留著她之前畫的小桃花印（是桃花宴時她蘸著蜜畫的），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過了好久，她才輕輕把念念的小身體往李星雲懷裡塞了塞，讓孩子的頭靠在他頸窩，又撿起地上的布娃娃，塞進念念手裡，一點點把她的小手指蜷起來，攥住娃娃的衣角。
“沒關係，阿爹。”她的聲音輕得像縷煙，沒了之前的崩潰，只剩一片空茫的靜，“不是你的錯。”
風又吹過崖邊，卷著桃花瓣落在三人身上。李星雲的玄袍、顧依然的白裙、念念的淺粉襖子，都沾了粉白的瓣子，像蓋了層薄雪。
顧淵和瑤光站在旁邊，沒再說話，只是陪著她蹲著——有些疼，只能自己熬；有些失去，只能自己認。靈溪劍的水藍光慢慢暗了，神女甲的星子紋也沒了之前的亮，只有崖邊的光膜還泛著暖，裹著桃花瓣，裹著這無聲的悲，在隕神澗的風裡，靜靜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