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宗地宮深處,靈脈湧動的暖光順著石壁紋路漫開,在地面織成細碎的金網,連懸浮的塵粒都裹著淡金,落在玄玉蒲團上時,竟被李星雲周身的靈力輕輕彈開。
他盤坐於蒲團中央,誅神蕩魔劍橫置膝前,劍鞘上的“蕩魔”二字隨他指尖靈力流轉,時而亮起銀輝,時而隱入暗沉——
那是《神源歸一訣》的神族靈力與劍中上古戰魂在共鳴,每一次共振,都讓地宮石柱上的上古符文亮起,符文裡淌出的靈脈之力,如溪流般匯入他掌心。
顧依然坐在他身側,素白指尖凝著淡金神力,正小心翼翼地梳理他周身逸散的靈力亂絲。
李星雲衝擊九轉聖靈境一轉已到關鍵處,靈力在經脈中奔湧如潮,偶爾失控溢位,她便用神力輕輕引回,掌心貼著他的後背,能清晰感受到他體內靈力與誅神蕩魔劍的呼應越來越強:“慢些,別急於求成,劍魂還在與你的靈力磨合。”
李星雲頷首,眼簾輕闔,喉間溢位低低的靈力嗡鳴。他能感覺到,劍中蘊藏的蕩魔之力正順著經脈遊走,與顧依然渡給他的神族血脈之力交融,在丹田處凝成一團璀璨的光繭——
那是九轉聖靈境一轉的靈力核心,正被他一點點壓縮、提純,每一次壓縮,都讓他周身的氣壓沉一分,地宮頂部的靈脈水珠都被震得簌簌滴落,砸在地面的金網上,濺起細碎的光粒。
“星雲哥哥,光繭好漂亮!”念念抱著布娃娃,蜷在角落的軟墊上,顧淵賜的玉牌從衣襟裡露出來,泛著溫涼的光。
她沒吵,只是伸出小手,去接那些濺起的光粒,光粒落在她掌心,瞬間化作暖暖的癢意,引得她小聲笑起來,“甚麼時候才能出去呀?我想吃星耀哥哥烤的兔肉了。”
顧依然回頭,指尖捏了個輕訣,將一縷靈脈暖光凝成小小的兔子形狀,飄到念念面前:“再等等,等星雲哥哥突破了,我們就去找星耀哥哥。”
念念立刻攥著布娃娃,湊到光兔旁,眼睛亮晶晶的。地宮的暖光裡,劍鳴、靈力流轉聲混著孩童的輕笑聲,成了這半年來最安穩的底色,卻絲毫照不透後山演武場的深夜寒霧。
已是三更,天元宗的風裹著殘雪粒子,“嗚嗚”刮過演武場西側的枯石榴樹,枝椏上褪了色的紅燈籠晃得厲害,竹骨碰撞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李星耀從書房出來時,袖袋裡還攥著那塊染了血的帕子,指尖的靈力反覆碾壓,才將帕子上的血跡抹去——方才心魔發作時,他又咳了血,若被李烈看見,怕是要追問到底。
他走得極輕,靴底踩過殘雪,只留下淺淡的印子,彷彿不願留下任何痕跡。從三歲那年在產房外聽見“若不是生李星雲,夫人也不會難產”那句話起,他就學會了隱藏——隱藏對弟弟的複雜情緒,隱藏對蘇月悅的心意,更隱藏那顆被心魔啃噬了二十年的心臟。
剛走到演武場中央,腦海裡的幻覺就湧了上來。先是母親的聲音,溫軟卻帶著哭腔:“星耀,娘好疼……”
接著是蘇月悅跪在殞神臺的模樣,她凍得渾身結冰,懷裡攥著半塊靈氣石,輕聲念著“依然姐”;最後,李星雲的身影站在桃花林裡,手裡拿著給顧依然的定情玉佩,笑得溫柔——這些畫面像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體內的靈力瞬間亂了。
“咳——”他猛地按住胸口,喉間的腥甜又湧上來,卻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指尖靈力急轉,聖靈戰體的淡金光暈不自覺地漫開,照得周圍的殘雪快速消融,地面竟泛起一層薄霜——
這是他十五歲那年覺醒的體質,曾與未入魔前的李星雲並稱“天元雙嬌”,可此刻,這體質卻成了心魔的幫兇,戰體自帶的狂暴靈力,正順著經脈往識海衝。
“滾出去……”李星耀低喝一聲,抬手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是玄鐵所鑄,刻著天元宗的流雲紋,此刻被他靈力灌注,瞬間亮起冷光。
他揮劍劈向身前的空氣,劍氣掠過,將地上的殘雪劈成碎末,連枯石榴樹的枝椏都被削斷一截——劍招本是天元宗的“流雲十三式”,此刻卻打得混亂,每一劍都帶著壓抑的戾氣,像是在與無形的敵人廝殺。
心魔愈發洶湧,他眼前的幻覺變了:母親的身影與蘇月悅的身影重疊,兩人都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李星雲走過來,手裡的玉佩變成了染血的劍,遞到他面前:“大哥,你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不是!”李星耀嘶吼出聲,劍招陡然加快,聖靈戰體的金光徹底爆發,演武場的地面被劍氣劈出數道淺溝,溝裡凝起的冰碴子被靈力震得飛濺。
他知道自己在失控,可他控制不住——那藏了二十年的委屈、不甘、愛意,全被心魔翻了出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收劍,劍尖拄在地上,劍身因靈力激盪而劇烈顫抖。冷汗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浸溼了鬢髮,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大,聖靈戰體的金光漸漸褪去,被他強行壓回體內。演武場恢復了寂靜,只剩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風吹過紅燈籠的“吱呀”聲。
他彎腰撿起被削斷的石榴枝,指尖靈力流轉,將枝椏和地上的劍痕都抹去,彷彿剛才那場失控的練劍從未發生。
袖袋裡的手摸了摸那片褪色的草環碎片——那是蘇月悅當年編的草環斷後的殘片,他藏了十幾年,每次心魔發作,摸一摸,總能多一分壓制的力氣。
“星耀?”遠處傳來李烈的聲音,帶著幾分睏倦,“這麼晚了還在練劍?”
李星耀立刻直起身,將劍歸鞘,聲音儘量平穩:“嗯,最近靈力有些滯澀,練練劍鬆快些。爹,您怎麼還沒睡?”
“起夜,聽見這邊有動靜。”李烈的身影在霧裡隱約可見,“天涼,別練太久,早點休息。”
“知道了,爹。”李星耀點頭,看著李烈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緩緩鬆了口氣。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裡還殘留著心魔翻湧的痛感,可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彷彿剛才那個嘶吼、失控的人不是他。
他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靴底再次踩過殘雪,將腳印一一抹去。地宮方向隱約傳來極淡的劍鳴,那是李星雲閉關的動靜,他抬頭望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有欣慰,有羨慕,更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
回到住處,他將染血的帕子扔進火盆,看著火苗將痕跡吞噬,才坐在床邊,開始運轉靈力壓制殘留的心魔。
聖靈戰體的淡金光暈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卻再沒了剛才的狂暴,只剩下隱忍的平靜。
窗外的風還在刮,紅燈籠依舊晃著,沒人知道,這個被全宗門倚重的“沉穩大哥”,每到深夜,都要與藏了二十年的心魔廝殺一場,更沒人知道,他那身令人羨慕的聖靈戰體,竟成了他最沉重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