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踩著殘臺邊緣的青石板往上走，碗口粗的藤蔓在腳邊蜷曲，尖刺上的褐痕被天光映得愈發刺目，殘臺縫隙裡逸出的黑氣像遊蛇般竄動，卻在靠近念念周身的金光時簌簌退開——那金光裡，竟隱隱纏了絲極淡的玄色氣脈，是李星雲走在最前時，悄悄渡過去的護持。
李星雲扛著柴刀開路，玄色衣袍掃過垂落的枯藤，突然頓住腳步。他沒有立刻回頭，指尖先在刀把的舊布上攥了攥，直到布料的粗糙磨得掌心發暖，才緩緩轉了身。目光落在顧依然身上時，沒了先前的猶疑，倒多了幾分沉在眼底的鄭重。
“依然，有兩句話，在心裡盤了太久，再不說，怕走不出這殘臺。”他喉結滾了滾，聲音被風揉得發沉，卻比往日更貼近耳畔，“你得聽我說完。”
顧依然抱著念念停下，小姑娘正用臉頰蹭溫熱的記憶石，聞言仰起頭，小手揪著她的衣襟晃了晃。顧依然低頭時，指尖先輕輕按了按念念的發頂，再抬眼望向李星雲——他眼底的愧疚像蒙著薄霧的湖，可那霧色裡，竟藏著道往她這邊探的光。“我聽著。”
“如果……那天天元宗的雨裡，我真選了月悅，你會怪我嗎？”李星雲的聲音頓了頓，不是怕觸碰過往，是怕看見她眼底哪怕一絲委屈。他往前走了半步，柴刀往旁邊一靠，離她更近了些，“說實話，別哄我。”
顧依然愣了愣，隨即笑了。她沒立刻回答，反而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輕輕蹭過李星雲因緊張而繃緊的下頜線——那處線條凌厲，此刻卻被她的觸碰蹭得微微發顫。“會難過，會疼，像心口被剜走一塊。”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指尖卻沒挪開，仍貼著他的下頜，“但不會怪你。月悅等了你十五年，從垂髫到及笄，那些牽掛重得沒法忽視。你若選她，是守諾，不是負心，我懂。”
念念突然湊過來蹭她的下巴，脆生生喊著“姐姐不疼，紅薯甜”，顧依然笑著按住小姑娘掏紅薯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竟和李星雲望過來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眼底的霧散了些，竟多了點泛紅的溼意。
“那你魂飛魄散後，你爹孃真會下界……”李星雲的話沒說完，喉間先澀了。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顧依然按在唸念手上的那隻手——她掌心的淡痕還在，是渡血脈時留的傷，他指尖順著傷痕的紋路輕輕按了按，像在替她撫平當時的疼，“會怪到我頭上嗎？會遷怒天元宗嗎？”
風掠過枯藤，顧依然垂眸看他攥著自己的手，指腹滾燙，連帶著她掌心的舊痕都暖了。“會的。神族血脈以心為契，契約碎了，神魂就碎了，於爹孃是剜心之痛。”她抬眼時，指尖反扣住他的手，輕輕晃了晃，“但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願賭上神魂，沒讓他們立誓不干涉，後果該我擔。你選誰是你的心，他們追責是親族的痛，兩不相干。”
“不要滅族！”念念抱緊她的脖子，顧依然笑著拍小姑娘的背，李星雲卻突然用力，將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那裡的心跳又沉又穩，隔著衣料都能清晰觸到。“可我怕。”他聲音抖得厲害，眼底的溼意終於滾下來，砸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我怕你真的沒了，怕我親手釀出大禍，更怕……怕你當時說‘負我就魂飛魄散’，是逼自己斷後路。”
這句話落時，風都靜了。顧依然沒抽回手，反而順著他的力道，指尖往他心口又貼了貼，像是要摸透那心跳裡的惶恐。“是真的。”她凝出一縷淡金靈力，不是為了證明規矩，是讓那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神族血脈純粹，以心為契渡給旁人，就會神魂相纏。我渡給你時，就想好了後果——不是逼你選我，是賭你不會負我。輸了，便是我該受的，怨不得誰。”
“姐姐不要魂飛魄散！”念念急得揪她的衣襟，顧依然安撫地拍著小姑娘，另一隻手卻被李星雲攥得更緊。他突然俯身，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呼吸裡帶著後怕的顫抖，卻又燙得驚人：“對不起，依然。對不起讓你賭得那麼險，對不起讓你在幻境裡受那麼多苦，更對不起……直到現在才敢告訴你，那天雨裡，我沒選月悅，從來不是權衡，是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心裡裝不下別人了。”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鼻尖幾乎要蹭到一起，眼底的淚落在她的眉骨上，涼絲絲的，卻讓她心口發暖。顧依然笑了，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淚，指尖故意蹭過他泛紅的眼尾：“傻子，我知道。”
“你知道？”李星雲愣了愣，喉間發緊卻笑出聲，把她的手又往心口按了按，“那你摸清楚，這顆心現在跳得多穩——全是因為你還在。”
顧依然沒說話，只是踮了踮腳，額頭往他的額頭上又靠了靠，像在回應他的親近。旁邊的念念似懂非懂，小手扒著顧依然的肩膀，把記憶石舉到兩人中間晃了晃：“姐姐哥哥不哭，一起走！”
李星雲終於直起身，卻沒鬆開她的手，只是順著她的力道，自然地托住她抱著念念的手肘，幫她分擔些重量。他重新扛起柴刀，刀刃在天光下亮得晃眼，劈開黑氣時，卻特意往她身側讓了讓，讓她走在更安全的內側。“走，往裡看看。”走了兩步又回頭，見她腳步稍慢，便自然地伸手扶了扶她的肩，“這次不管是甚麼，有我在，不會再讓你獨自扛。”
顧依然笑著跟上，指尖悄悄勾了勾他的衣襬。念念趴在她肩頭，哼著不成調的歌，記憶石的金光晃悠著，把三人的影子疊在青石板上——李星雲的影子微微偏著，始終護在她和念念的影子外側，那些陰冷的黑氣被金光逼退，更被他落在她肩頭的手，擋得連靠近都不敢。
風又起了，帶著山林的草木香。李星雲走幾步就回頭望一眼，見她笑著點頭，才繼續往前。顧依然望著他的背影，指尖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心口那處曾怕被“剜走”的地方，此刻被填得滿滿當當——不是幸好，是他們終究在彼此的選擇裡，攥緊了最該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