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李迅時，夕陽已沉得只剩半輪血影，把後山的林影拖得像道淌血的傷口。李迅佈滿老繭的手顫巍巍往李星雲手裡塞柴刀，刀把纏著的舊布磨得發亮，又從懷裡掏出用油紙裹了三層的紅薯，焦香透過紙縫鑽出來，卻暖不透這漸沉的暮色。
“荊棘扎人，柴刀多揮幾下；殞神臺那地方……實在不對勁就跑，別管別的。”他聲音發啞，柺杖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的響，像在敲碎最後一點安穩。
顧依然牽著念念的手，小姑娘懷裡的記憶石燙得驚人，不是之前的溫潤，是帶著暖意的灼，指節攥得發白，嘴裡反覆唸叨：“去殞神臺，有姐姐，有哥哥，有紅薯……”碎碎的聲線混著晚風，飄得格外輕。不知怎的，路過沾著黑氣的野草時，那些草竟自動往兩邊倒，連露珠都沒濺到她的衣角。
李星雲扛著柴刀走在最前，玄色衣袍掃過沾露的野草，草葉上的水珠墜下來，在他衣襬暈開點點溼痕，像未乾的淚。他回頭看了眼念念，總覺得這孩子周身像裹著層看不見的光，連風都對她格外溫和。
後山的樹林比傳聞中更像囚籠。參天古木的枝葉交纏得密不透風，天光漏下來也成了灰撲撲的碎末，腳下的落葉積了半尺厚，踩上去“沙沙”響，像有無數細碎的手在扯衣角。不知名的鳥在樹椏間叫，聲線尖細得像孩童的哭噎，偶爾有枯枝“咔嚓”斷裂，念念卻沒躲——那枯枝在離她半尺遠的地方，竟“啪”地碎成了細屑。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樹林突然撕開道口子——荒坡上立著半截殘臺，青石板塌得只剩半壁，碗口粗的藤蔓纏著斷垣，尖刺上沾著陳年褐痕，像凝固的血。殘臺縫隙裡冒的黑氣裹著風，嗚咽聲竟像有人貼在耳邊哭，可那黑氣一飄到念念身前，就像被無形的牆擋著，簌簌退了回去。
“就是這兒。”李星雲收刀時指節發白，空氣中的靈氣冷得像冰，刺得他指尖發麻。念念突然攥緊顧依然的手，記憶石“咚”地撞在她腕骨上，石面爆發出一層淡金的光，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
顧依然剛抬步，殘臺的黑氣突然活過來，瘋了似的往她和李星雲身上纏——卻半分都碰不到念念的光罩。
念念“呀”地輕呼，記憶石從掌心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的脆響，在死寂裡格外刺耳。沒等李星雲彎腰去撿，黑氣猛地暴漲，像兩隻漆黑的手，徑直抓向他和顧依然的眉心！
“星雲哥哥！依然姐姐！”
念念的呼喊剛出口，顧依然就覺得神魂一陣劇痛，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拽著往外扯。
她下意識想抓李星雲的手，卻只摸到一片虛無——眼前的殘臺、樹林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雨幕，而她的身體，竟軟軟地癱在了殞神臺的青石板上，李星雲也跟著倒了下去，柴刀“哐當”砸在地上。
念念撲過去搖他們的胳膊，兩人的眼皮緊閉，呼吸微弱，像睡著了，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身體裡的“光”不見了。
可黑氣只是盤旋著，沒再靠近她半分——那是愛神靈瑤的善念自帶的屏障，是邪祟最忌憚的純淨，連幻境都無法沾染。
而被黑氣拽走的顧依然與李星雲，神魂正墜向無邊的黑暗，下一秒，冰冷的雨就砸在了臉上。
“嗒、嗒……”
雨砸在天元宗的簷角，冷得鑽骨。顧依然猛地回神，肩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那是三日前為護李星雲擋下邪修的黑風，傷口深得能看見骨茬，至今還滲著淡金色的血（那是神族血脈的痕跡）。
李星雲正扶著她往客房走，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傳過來，是這寒雨裡唯一的暖。可下一秒，蘇月悅渾身是泥地衝出來，頭髮貼在臉上，泥水混著眼淚往下淌，攥著斷絕書的指節發白，哭聲撕得雨幕都顫：“星雲哥哥！我等了你十五年啊！”
她撲進李星雲懷裡，眼淚浸透他的衣袍，把那片剛被他掌心暖熱的布料，又染回了雨水的涼。
顧依然的心猛地揪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想衝過去，想抓住李星雲扶在她腰上的手，身體卻輕得像煙，撞在無形的雨幕上彈回來——那層透明的屏障，竟比殞神臺的黑氣還冷，成了橫在她與他之間的生死界碑。
李星雲的身體僵得像塊浸了冰的石頭。顧依然看見他喉結滾得像吞了燒紅的烙鐵，目光在蘇月悅手中的靈氣石和她肩頭滲血的傷口之間，來來回回地晃。
他扶著她腰的手，指尖先是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傷處，那點遲疑的溫度剛傳過來，卻又一點點鬆了、收了，像怕燙似的縮回袖管。
“對不起，依然。”他的聲音抖得像雨裡快要折斷的柳葉，每一個字都裹著雨水的冷，“她等了我十五年。”
“十五年”三個字砸在顧依然心上，像三塊冰稜，瞬間刺破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站在雨裡，渾身發冷，突然想起自己遇見他的那天——她從神界傳送陣摔下來時砸向他後背的場景，他紅著臉喊“我的初吻”，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想起她渡神族血脈給他時，他疼得渾身冒汗，卻咬著牙說“不疼，能和你並肩就好”。
那些話還像熱氣似的繞在耳邊，那些溫度還殘留在她的掌心，可此刻他卻說“她等了我十五年”。
顧依然張了張嘴，想問問他：那我呢？我為你闖隕神澗找神塑草，為你渡了半條神族血脈，為你賭上魂飛魄散，這些又算甚麼？算不得你的牽掛嗎？算不得比“十五年”更重的分量嗎？
可喉嚨裡像堵著燒紅的炭，連半點聲響都發不出。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星雲轉過身，抬手替蘇月悅拭去臉上的淚，他的指腹落在另一個人的臉頰上，動作輕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不要——！”顧依然在心裡嘶吼，眼淚終於砸下來，混著雨水淌過臉頰，涼得像冰。
下一秒，胸口的青玉佩突然發燙，那是她爹顧淵給她的護身玉，帶著神界的暖意，可此刻卻燙得像火。
“啪”的一聲脆響，玉佩炸開，碎成蛛網般的裂痕，玉渣濺在積水裡，像她碎掉的神魂。
緊接著，她的身體迸出刺眼的金光，不是守護的暖，是神魂撕裂的慘——金箔似的碎片被雨打落，每一片都帶著灼骨的疼，她伸手想去抓一片，指尖卻只穿過虛無，連一點能留住的痕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