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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陋府塵中遇良吏,粗餐茶裡問前謎

2025-11-23 作者:鯨與她的十年

鎮長府比想象中還要簡陋幾分。院牆是混雜著茅草的黃泥砌的,枯草的焦黃色在土褐色裡格外扎眼,下半截被雨水泡得發烏起皺,像老人乾癟鬆弛的面板;上半截牆皮剝落得坑坑窪窪,露出裡面淺黃的泥胎,偶爾還能看見幾粒嵌在泥裡的草籽。

門口連塊像樣的門匾都沒有,只掛著塊邊緣捲翹、裂了道細縫的杉木牌,上面用松煙墨寫的“李府”二字,早被日曬雨淋褪成了淡灰色,邊角沾著幾塊沒洗淨的泥漬。牌底繫著粗麻搓的繩,磨得油亮順滑,一看便是掛了許多年頭。

剛到門口,便見一位穿青布短衫的老者蹲在門檻上,脊樑微微弓著。短衫的肘部和袖口打了層疊的補丁,顏色比衣身略深,是用粗棉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格外紮實。

他正低著頭,右手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刨子,刨刃映著細碎的日光。推刨子時肩膀跟著往前傾,“沙沙”聲裡,捲曲的木屑順著刨刃簌簌往下掉,落了滿襟滿膝,連額前的碎髮上都沾了點白絮。

額角滲著細密的汗,他隨手用袖子蹭了蹭,留下道灰印。手背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糲,佈滿深褐色的老繭,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木渣,指甲蓋邊緣磨得圓潤——正是殞星鎮的鎮長李迅。

“請問,您是李鎮長嗎?”顧依然放緩腳步,輕聲喚道,生怕驚擾了他。

李迅聞聲猛地抬頭,眯著眼打量顧依然和李星雲半晌,又將目光挪到躲在兩人身後、攥著記憶石的念念身上。眉頭輕輕蹙起,隨即又鬆開,眼裡的茫然換成了瞭然的笑意:“哎,我是李迅。”他趕緊放下刨子,那刨子把上纏著圈磨得發黑的舊布條,該是怕硌手特意纏的。

他在腰間那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上反覆蹭了蹭手,圍裙左下角還沾著塊乾硬的黃泥印。站起身時膝蓋“咯吱”響了一聲,他下意識扶了下門檻才站穩:“你們是……”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茫然。

“我們是路過鎮上的旅人。”李星雲上前一步,語氣謙和,“這孩子叫念念,總記不住事兒,也不知自己的來歷。聽鎮上人說您知曉不少舊事,特地來叨擾,想問問您是否聽過她的情況。”

“哦!原來是為這丫頭來的!”李迅拍了下大腿,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快進來坐,別站在門口曬著,日頭正毒呢。”他側身讓開道路,又補充道,“院裡剛曬了今年新收的雨前茶,雖不是甚麼好茶,泡來解渴正好。”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地,被車馬和腳步踩得光溜,能看見幾道淺淺的車轍印。只在西牆角留著片沒除盡的雜草,頂著細碎的白花。正中央栽著棵老槐樹,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樹幹上佈滿深淺不一的樹疤,最粗的地方要兩人合抱,樹底下落著層碎葉,被掃成了一小堆。

樹下襬著兩張矮木凳,一張缺了右前腿,用塊不規則的青石板墊著才勉強放平,石板邊緣還沾著青苔;另一張凳面裂了道三指寬的縫,用細藤條牢牢箍了兩圈,藤條都被磨得發亮。

顧依然剛要坐下,指尖觸到凳面的毛刺,又瞥見槐樹旁堆著些雜物:幾袋麻布袋敞著口,袋角沾著灰塵,露出裡面白花花的石灰粉;旁邊立著三根斷損的舊木椽,表面爬著淺淺的木紋;底下壓著錘子、鑿子、鋦子,錘子把纏著舊布,鑿子刃口缺了一小塊,鋦子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黃泥——每樣工具都帶著常年摩挲的痕跡。

“鎮長,您這是要修東西?”顧依然指著那些工具,隨口問道。

“是東頭老趙家的屋頂,前幾天下暴雨漏得厲害,夜裡能接半盆水。”李迅撓了撓頭,語氣自然得像在說自家的事,“鎮上的房子大多是幾十年的老房,梁木朽了,瓦片裂了,漏風漏雨是常事。我這當鎮長的,沒別的本事,年輕時跟著我爹學過點木工瓦工,攢下的那點俸祿,也都用來給大夥買石灰、換瓦片了——總不能看著鄉親們夜裡抱著盆接雨睡,孩子再淋了雨生病。”

正說著,裡屋走出個穿粗布褂子的婦人,是李迅的媳婦,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著剛摘的青菜,葉子上還沾著露水。“當家的,快到晌午了,留客人在家吃口便飯吧?”她笑著看向顧依然三人,眼神樸實得很。

李迅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可不是嘛,都快午飯點了。”他不由分說地往屋裡讓,“別客氣,都是自家種的、自個養的,不值錢,但乾淨放心。”

顧依然和李星雲推辭不過,只好跟著進了堂屋。堂屋更簡單,正中央擺著張掉漆的八仙桌,桌腿墊著塊瓦片才不晃,四周放著四把椅子,有把椅子的靠背鬆了,用麻繩綁得緊實。牆角擺著箇舊木櫃,櫃門上的銅鎖生了鏽,櫃頂放著幾個裝雜糧的陶甕,甕口蓋著粗布。

沒一會兒,飯菜就端上了桌。糙米飯盛在一個粗瓷盆裡,冒著熱氣,米粒顆顆分明,帶著淡淡的米香;一碟自家醃的芥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撒了點芝麻,看著就爽口;一盤清炒小白菜,油星不多,綠瑩瑩的,是剛從後院菜地裡拔的;還有一碗雞蛋羹,表面撒了點蔥花,嫩黃嫩黃的,是這桌菜裡唯一像樣的“硬菜”。餐具全是粗瓷的,碗邊有磕碰的缺口,盤子邊緣磨得發亮,筷子是竹製的,有些發黑,卻洗得乾乾淨淨。

“快吃,快吃!”李迅拿起筷子,先給念念夾了一大勺雞蛋羹,“丫頭多吃點,這雞蛋是自家雞下的,早上剛撿的,新鮮。”

念念怯生生地說了聲“謝謝爺爺”,小口挖著雞蛋羹吃。顧依然拿起碗,指尖觸到瓷面的粗糙,嚐了口小白菜,帶著清清爽爽的土腥味,是沒打農藥的味道。李星雲瞥見李迅扒飯很快,偶爾夾一筷子鹹菜,便問:“鎮長下午就去修屋頂?”

“可不是,”李迅嚥下嘴裡的飯,抹了把嘴,“趁著天好,趕在傍晚前修完,不然夜裡再下雨就麻煩了。”

李迅媳婦在一旁補充:“他呀,自家西屋的屋頂漏了大半個月,都沒急著修,先顧著別家。前兩天下雨,他半夜起來挪床,怕雨漏到被子上。”

李迅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這屋結實,漏點沒事,老趙家孫子才三歲,淋了雨要生病的,耽誤不得。”

飯後,顧依然要幫忙洗碗,被李迅媳婦攔了個正著:“你們是客人,坐著歇著就行,這點活我來弄。”李迅則轉身去院裡,從窗臺下的布包裡翻出個紙包,裡面是曬乾的雨前茶,茶葉碎碎的,帶著點焦香。他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壺泡上茶,倒在三個帶細小裂紋的茶杯裡,茶湯呈淺黃綠色,飄著幾片碎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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