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透濃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殞星鎮的青瓦上，連簷角垂落的銅鈴都斂了聲息。
客棧房間內，一盞青釉燭臺立在案頭，燭火跳動著細碎的金芒，將床榻上的身影暈染得格外柔和。
李星雲斜倚在床頭，骨節分明的指尖還輕攏在唸唸的髮間，小姑娘蜷縮在他身側，懷中緊緊攥著那塊溫潤的記憶石，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著，呼吸均勻綿長，顯然睡得格外安穩。
他自己則抵著冰涼的床柱，連日趕路的疲憊與突破境界後尚未完全平復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眼皮漸漸沉重，沒多久便墜入了淺眠。
顧依然輕手輕腳地從另一側床沿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縷煙。她先俯身給念念掖了掖被角，又走到李星雲那邊，小心翼翼地將滑落的錦被拉至他肩頭，確認兩人都沒被驚動，才轉身踱到窗邊。
推開半扇木窗，微涼的夜風吹拂著她的髮梢，她從胸口衣襟裡摸出一枚青玉佩——玉佩雕成雲紋纏繞的模樣，觸手生溫，是顧家代代相傳的傳訊法器。
指尖剛觸到玉面的瑩潤光澤，一道熟悉的金光便從玉佩內部悄然亮起，溫潤的光暈映亮了顧依然的眉眼。
緊接著，顧淵沉厚的聲音透過玉佩傳來，還帶著幾分剛從古籍堆中抬頭的慵懶，尾音裡裹著笑意：“丫頭，這深更半夜傳訊，莫不是在凡界闖了甚麼禍，要你爹我來收拾爛攤子？”
“阿爹！”顧依然驚得趕緊捂住嘴，聲音壓得像蚊蚋般細小，她警惕地回頭瞥了眼床榻，見李星雲的眉頭沒動，念念也只是砸了砸嘴，才對著玉佩輕聲嗔怪，“你小聲點！星雲和念念都睡熟了。”
頓了頓，她語氣裡的嬌俏褪去，染上幾分凝重：“我在殞星鎮遇到個奇怪的孩子，叫念念。鎮上的老人說她在這兒待了成百上千年，模樣卻一直是七八歲的樣子，而且每天醒來都會忘記前一天的事，身上還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我們試過用靈力探查，根本破不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玉佩那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燭火映照下，顧依然能看到玉佩上的金光微微波動。片刻後，顧淵的語氣瞬間沉了下來，沒了之前的隨意，帶著幾分久經世事的嚴肅：“能同時出現‘時間停滯’‘記憶重置’和‘神魂屏障’這三種狀況，要麼是神魂缺失了關鍵部分，要麼就是……自我封印。”
“自我封印？”顧依然皺起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沿粗糙的木紋，腦海裡飛速回想讀過的神界典籍，卻沒找到相關記載，“這是甚麼術法？我怎麼從沒在古籍裡見過？”
“這不是尋常術法，是神界之初流傳下來的傳說。”顧淵的聲音裹著歲月的厚重，像從塵封千年的古籍中飄出，帶著一絲悠遠的嘆息，“上古時期有位愛神靈瑤，曾不顧神凡殊途，與凡界戰神相戀。可那戰神終究過不了‘正邪不兩立’的坎，後來竟以‘除魔衛道’為名背叛了她——他親手斬了靈瑤的神脈，還下令屠盡了她的族人。靈瑤含恨而死，怨氣太重入不了輪迴，最終走火入魔，帶著殘軀血洗了戰神的部族。但她尚存一絲理智，知道再被怨氣吞噬便會淪為毀天滅地的魔物，於是強行將自己的神魂撕裂。”
說到這裡，顧淵的聲音突然發顫，連玉佩的金光都跟著抖了抖，像是觸及了甚麼驚悸的回憶：“你在隕神澗看到的那具白衣屍身，就是靈瑤的殘軀。上億年前神界記載她屠族後不知所蹤，我竟沒想到她沉眠在那地方……她撕裂神魂後，惡念封入無間淵，善念便成了無主的孤魂，大機率就是你說的念念。”
顧依然渾身一僵，窗外的夜風似乎瞬間變冷，她攥著玉佩的指尖泛白：“那念念她……”
“別管！”顧淵的語氣陡然急切，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連重複都帶著顫抖的後怕，“聽爹的，不管她是不是靈瑤的善念化身，都別再查了，也不能管！靈瑤的惡念在無間淵積攢了億萬年，一旦善念現世引動惡念，別說凡界，連神界都要受波及。你一個剛成年的小神，摻進這種上古恩怨裡，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顧依然還想追問，玉佩那頭的顧淵卻像是怕她不聽勸，又加重語氣叮囑：“記住，這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哪怕念念看著再可憐也不行。等你幫那小子穩定了經脈，就立刻帶他回神界，別再跟殞星鎮的事牽扯不清！”
就在這時，瑤光上神溫柔的聲音透過玉佩插了進來，像春日裡的暖風，驅散了幾分凝重：“依然，別急。你爹也是擔心你。凡界的古鎮大多有記載地方舊事的卷宗，尤其是殞星鎮這種存在異常的地方，鎮長家說不定藏著祖輩流傳下來的手札或記錄。你們可以去鎮長府問問，細節越全，就越容易判斷該不該幫、能不能幫——但務必以自身安全為先。”
顧依然眼睛一亮，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連忙點頭，彷彿能透過玉佩看到母親溫和的面容：“好！明天一早我就和星雲去鎮長府打聽！”
“等等。”顧淵突然打斷她，語氣裡的嚴肅瞬間被幾分促狹取代，甚至帶著點故意的拔高，“先不說這丫頭的事，我問你，那臭小子呢？”
“哪個臭小子？”顧依然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父親指的是誰，耳尖“唰”地一下紅透了，像落了兩朵晚霞，“阿爹！你胡說甚麼呢！”
“還能有誰？”顧淵哼了一聲，聲音裡滿是“我都懂”的調侃，“就是那個把我家精心養了幾萬年的小白菜拱了的臭小子，李星雲啊。怎麼，他現在是躲著不敢見我這個未來岳父？”
“阿爹！”顧依然氣得跺了跺腳，又怕吵醒床上的人，只能壓低聲音嗔怪，臉頰燙得能煎雞蛋，“星雲他不是慫，星雲剛修復經脈，還不穩定，而且我們就是……就是正常的相處，甚麼拱白菜，說得太難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