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蘇月悅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擦過竹葉:“爹,我們先回客房吧,別在這兒礙著天元宗的事。等星雲哥哥醒了,您再告訴我。”
她說著轉身,素白的衣襬掃過門檻上未乾的血痕,腳步慢得像在丈量每一寸離別的路,卻自始至終沒回頭——顧依然站在門口,看得清楚,那挺直的脊背其實在微微發顫,像株被風摧過卻強撐著不折的蘆葦。
蘇宏嘆著氣追上女兒,父女倆的身影融進迴廊的陰影裡,只剩燭火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也淡成了虛晃的光斑。
堂裡的悵然像霧一樣裹過來,顧依然攥著李星雲的披風,指節因為用力泛白,披風上殘留的體溫明明是暖的,她卻覺得指尖冰涼。
那披風是方才李星雲遞過來的,當時他眼底的決絕還沒散,指尖碰過她肩頭時帶著顫抖——現在想來,那顫抖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對蘇月悅的不捨?顧依然猛地晃了晃頭,腳步踉蹌著往後院竹林走,腳下的青石板像是硌著心,每一步都踩得她發慌。
她不敢細想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是李星雲走投無路的幌子吧?是為了逼蘇月悅死心的戲碼吧?可唇上殘留的觸感那麼真,他閉眼時滑落的淚滴在她衣襟上,溼痕至今沒幹。可萬一……萬一他醒了就翻臉呢?說那吻是權宜之計,說她是自作多情。
到時候天下人該怎麼議論她?一個從神界偷溜下來的神女,搶凡界修士的未婚妻,趁著人家危難時逼對方親近——第三者?不知廉恥的蕩婦?這些字眼像針一樣扎進心裡,顧依然抬手按了按胸口,腳步頓在竹林入口。
風捲著竹葉沙沙響,她忽然想起方才蘇月悅蹲在地上,指尖反覆摩挲斷絕書上血字的模樣,那樣小心翼翼,像在護著半條命。那是蘇月悅和李星雲從小到大的情分啊,是八歲時共分的靈氣石,是十二歲演武場追著靈蝶的呼喊,是三年來藏在信裡的等待。
她憑甚麼插進去?憑一個被迫的吻?憑一時的心動?
顧依然咬著唇走進竹林深處,找了片隱蔽的空地,從懷裡摸出青玉佩時,指尖還在抖。
玉佩亮起淡金光的瞬間,父親顧淵的怒吼先炸了出來:“顧依然!你還知道聯絡老夫?!”
“顧淵!你吼甚麼?”母親瑤光上神的聲音立刻接上來,伴著布料拉扯的輕響,“女兒找不著,你倒先衝她撒氣!”緊接著是顧淵疼得吸氣的聲音:“哎喲!阿瑤鬆手!耳朵要掉了!”
熟悉的拌嘴讓顧依然鼻頭一酸,可心裡的糾結沒散,對著玉佩的聲音也軟乎乎的,沒了往日的嬌蠻:“阿爹阿孃……傳送陣出了岔子,我落到了靈氣大陸。我……我遇到個人。”
“遇到人?”顧淵的語氣緩了些,帶著後怕,“沒受欺負吧?下界邪修多,你要是……”
“是個修士,叫李星雲。”顧依然打斷父親,聲音低了些,“他是天元宗少宗主,當年為了護宗門,經脈斷了。我想幫他,可……”可他有個等了三年的未婚妻,可我連他對我的心意都不知道。
這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終究沒說出口,只換了句,“我覺得他很好。”
玉佩那頭沉默片刻,顧淵的聲音瞬間冷了:“下界修士?經脈盡斷?依然,神族與凡界血脈天差地別,他就算完好,也配不上你!”
“不是的!”顧依然急了,攥著披風的手更緊,“他有擔當,還……還吻過我。”話一出口,她臉就紅了,又慌忙補充,“是他主動的!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
“吻你?”顧淵的聲音拔高,“他敢吻我女兒?老夫這就下界撕了他!”
“阿爹別來!”顧依然連忙攔住,心裡更亂了,“他是為了逼未婚妻死心才那樣的……我怕他醒了就不認,到時候別人該說我是第三者,說我不要臉……”
說著,她視線落在披風上,那是李星雲的東西,此刻卻像塊燙手山芋,“還有他未婚妻,叫蘇月悅,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等了他三年,我要是真幫他修復經脈,是不是就搶了別人的人?他們的情分怎麼辦?”
玉佩那頭靜了靜,這次是瑤光上神的聲音,軟了些:“傻孩子,糾結這些?那你到底想幫他嗎?”
“想。”顧依然幾乎是立刻回答,可話音剛落,蘇月悅紅著眼眶說“我等他”的樣子又冒出來,她眼圈也紅了,“可我不想做壞人,不想讓他對不起蘇月悅……”
這時顧淵的聲音插進來,帶著無奈:“辦法不是沒有,需用神族本源血脈滋養,配神塑草做引——但血脈傳遞,得靠男女‘交合’。”
“交合?”顧依然愣住,臉頰瞬間燒起來,可隨即又被恐慌攥住,“那……那要是我渡了血脈,他卻負了我,是不是就成了我倒貼?別人更要罵我了……”
顧淵沒料到她先想的是這個,嘆了口氣,沉聲道:“更要緊的是,血脈繫結後,他若負你,你會遭血脈反噬,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顧依然攥玉佩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魂飛魄散很可怕,可她更怕的是,自己賭上性命幫了李星雲,最後卻落得個“拆散鴛鴦的蕩婦”名聲,連帶著神界的父母都被議論。
她又想起蘇月悅疊斷絕書時的小心翼翼,想起李星雲倒在地上時攥著靈氣石的手——他們倆的羈絆那麼深,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插進來?
“女兒,想清楚了?”瑤光上神的聲音帶著哭腔,“要是難,就回來,爹孃不逼你。”
顧依然望著竹林外天元宗的方向,那裡有昏迷的李星雲,有等在客房的蘇月悅,還有她沒說出口的糾結。
她咬了咬唇,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倔強:“我想幫他……可我怕,怕他不認我,怕別人罵我,更怕對不起蘇月悅……她那麼好,等了他那麼久……”
玉佩那頭沉默了許久,顧淵才嘆著氣說:“神塑草會送去隕神澗,因為你的玉佩只能傳送沒有生命的物品。至於其他的……你自己選,不管選甚麼,爹孃都護著你。”
傳訊斷了,玉佩的光芒暗下去。顧依然蹲在竹林裡,把臉埋進李星雲的披風裡,布料上的氣息混著竹林的溼氣,讓她鼻尖發酸。
她想幫李星雲重新站起來,可一想到自己可能變成別人口中的“第三者”,想到蘇月悅的等待會成空,心裡就像被兩股力道扯著,疼得厲害。
風又起了,竹葉落在她肩頭,像極了蘇月悅方才顫抖的脊背。顧依然攥緊玉佩,眼淚砸在披風上:李星雲,你到底對我是甚麼心思?我要是真幫了你,蘇月悅怎麼辦?我又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