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你來了。”蘇宏先開了口,聲音裡沒了半分往日握著蘇族令牌時的銳氣,只剩被族中長老逼得喘不過氣的疲憊。
他目光掃過李星雲攥得發白的指尖,又落在他腕間顧依然未松的手,喉結滾了滾,終究還是把到了嘴邊的“委屈你了”咽成了嘆息:“三年前在醉仙樓,我跟你父親就著靈酒笑談,說等你破了化靈境,便讓月悅披紅掛綵從蘇族嫁來,還能像小時候那樣,追在你身後喊‘星雲哥哥’……可現在……”
他話沒說完,目光卻飄向蘇月悅——少女仍攥著那半塊黃玉靈氣石,指腹反覆摩挲著當年李星雲劈出的斷痕,指節因用力泛白。
蘇宏見狀,眼眶先紅了,聲音發顫:“宗裡五位長老堵了我三天門,說天元宗這兩年因你閉關、精銳折損,勢頭大不如前,若蘇家還綁著這門婚約,遲早被拖進泥潭。他們拿全族子弟的修行資源相逼,說不解除婚約,就斷了月悅的靈脈……我是蘇族族長,也是她爹,我不能賭啊。”
“蘇宏!”堂後傳來李烈沉鬱的聲音,玄色宗主袍的下襬掃過案几,衣上金線繡的火焰紋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卻沒半分九轉聖靈境的威壓。
他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那裡曾是星雲和月悅追著靈蝶跑的地方,如今只剩燭火投下的影子交疊又分開。“你我相識三十年,當年星雲八歲開靈,你舉著糖葫蘆蹲在演武場邊,扒著我胳膊說‘這倆孩子看彼此的眼神黏得像蜜,不如先定親’,這話你忘了?”
蘇宏猛地抬頭,眼淚終於沒忍住:“李兄,我怎會忘!月悅去青雲宗前夜,抱著我哭到後半夜,說‘爹,我等星雲哥哥突破就回來,哪怕他慢些也沒關係’。她寫的信,我偷偷塞在枕頭下攢了三年,可長老們搜走全燒了,還逼著我發毒誓——若不親手斷了婚約,就把月悅逐出師門!她是百年難遇的化靈境奇才,我不能毀了她的路啊!”
“爹!我不要甚麼奇才名聲!”蘇月悅突然攥著靈氣石撲上前,眼淚砸在青石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那些信我每月寫一封,寫我在青雲宗種的靈草發了芽,寫宗主誇我靈力穩,寫我天天盼著迴天元宗……我以為你都寄給星雲哥哥了,我以為他知道我在等他!”
她轉向李星雲,腳步踉蹌,靈氣石在掌心攥得發燙:“星雲哥哥,我不怕天元宗勢頭弱,不怕跟著你吃苦,我只要你當年說的——用這半塊石頭護著我,護到我們都成了老修士。”
李星雲的指尖猛地摳進掌心舊疤,疼得他眼前發黑。他一直以為,蘇月悅是嫌他成了廢人,才在青雲宗安了心,才不肯來看他一眼。可原來那些缺席的三年,是她藏在信裡的等待,是被長老燒盡的牽掛。
他抬眼,撞進蘇月悅通紅的眼眶,那裡面全是他熟悉的依賴,像十二歲時她蹲在石縫邊,等著他用靈力催出草芽時的模樣。
可就是這雙眼,讓他更狠了心。
他垂眸,從腰間解下一柄短匕——刀鞘是蘇月悅十五歲時親手雕的,刻著半隻靈蝶,另一半該在她那裡。
當年她把刀塞給他時,笑說“等你成了化靈境,就用這刀給我削靈果吃”。李星雲指尖蹭過刀鞘上的靈蝶紋路,聲音輕得像要被燭火吹滅:“月悅,這刀你送我的時候,說要我護著你。可現在我連自己都護不住,更護不了蘇族,護不了你的前程。”
話音未落,他抬手將匕首尖抵在胸口——那裡還留著三年前被蕩魔宗靈力灼傷的舊疤,此刻刀尖一壓,鮮血瞬間滲出來,染紅了黑袍。
“星雲!”李烈伸手要攔,卻被李星雲用僅存的微弱靈力擋了——那靈力淡得像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蘇月悅尖叫著撲過來,指尖剛碰到他染血的衣襟,就被李星雲側身避開,他踉蹌著走到案前,抓起筆桿,手抖得連墨都蘸不穩,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像他此刻混沌又疼的心。
“別寫!星雲哥哥你別寫!”蘇月悅哭著去搶宣紙,卻被蘇宏死死拉住。李星雲乾脆丟了筆,用染血的指尖在宣紙上劃——血珠暈開,字痕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在剜肉:“李星雲與蘇月悅,婚約作廢。此後山河路遠,兩不相欠,以心頭血為證,天地共鑑。”
寫完最後一個“鑑”字,他胸口的疼讓他猛地彎了腰,卻還是強撐著直起身,將染血的宣紙往蘇月悅方向遞。
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大堂門口——顧依然還站在那裡,裹著他方才順手遞過去的黑袍,素白的裙角蹭到了門檻上的血漬,周身的微光亂得像碎了的星子,指尖死死攥著黑袍領口,指節泛白。
那是他唯一的“退路”,也是此刻能讓蘇月悅死心的唯一辦法。
“拿著吧。”李星雲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不值得等了。”
“我不拿!”蘇月悅揮開宣紙,染血的紙飄落在地,正好落在她腳邊。她掙脫蘇宏的手,撲過去抓李星雲的手腕,指尖沾了他的血,燙得她發抖:“你看著我!你當年在演武場的靈槐樹下跟我拉鉤,說等我及笄就娶我,你忘了嗎?你忘了這半塊石頭了嗎?”
李星雲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緩緩抽回手,故意把眼神放冷,甚至往後退了半步,一步步走向顧依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黑袍下襬掃過地上的血痕,留下一串暗紅的印子。
“月悅,別等了。”他在顧依然面前站定,抬手扶住她的肩——少女的肩頭很軟,帶著神界靈脈特有的溫意,讓他顫抖的指尖穩了些。顧依然抬頭看他,眼底滿是錯愕,剛要開口,就被李星雲低頭堵住了唇。
這個吻很輕,卻帶著他無法掩飾的顫抖,唇齒間全是血腥味。顧依然渾身一僵,卻沒推開——她看見李星雲閉著眼,眼角有淚滑落,滴在她裹著的黑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那淚比血還燙,燙得她瞬間懂了:這不是移情,是他逼自己放手的幌子。
李星雲鬆開她時,臉上那抹刻意裝出的笑還沒褪去,就被眼底的紅血絲淹沒。他轉回頭,目光越過蘇月悅顫抖的肩頭,落在大堂外灰濛濛的天幕上——那裡曾是他發誓要帶著蘇月悅看遍的朝霞,如今卻只剩沉沉的霧。
他喉結狠狠滾了滾,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裹著血的腥氣,砸在青石板上:“今日斷情非負你,只恐我身誤你程;若有他日重凝氣,定叫天地識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