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捕棚內,主燈光次第熄滅,只餘幾盞安全燈在角落投下昏黃的光暈。
沈美嬌摘下頭戴裝置,額髮已被汗水浸得半溼,她隨手抓了抓,接過工作室負責人遞來的礦泉水。
“沈指,今天辛苦您了。”
負責人楚明傑約莫三十出頭,戴著副黑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用指節推了推鏡框。“資料採集比預期順利得多,提前了整整一個鐘頭。”
沈美嬌擰開瓶蓋灌了兩口,笑了笑,“是你們要求提的明晰,配合度高,我們這邊就是按指令碼走,沒那麼多花活兒。”
“哪裡哪裡,”楚明傑搓了搓手,話在嘴邊繞了兩圈才斟酌出口,“沈指,聽說三年前《獵狐》那款手遊的CG動畫也是您指導的?裡頭刺客的處決動作真是驚為天人,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頓了頓,語氣裡摻進些不好意思的試探,“我們工作室小,遊戲還在研發階段,有幾個職業的技能動作一直沒定下來……您到時候能不能多給點指導意見”
沈美嬌稍怔,隨即瞭然。她放下水瓶,語氣溫和卻留有餘地,“遊戲設計您是專家,我是外行。不過《獵狐》的製作人我倒認識,您要是需要,回頭我試著組個局,牽個線,成不成還得看緣分。”
楚明傑眼睛倏地亮了,連忙伸出雙手握了握,“那太好了!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一大半!”
“您也別踏實太早,”沈美嬌笑著搖頭,“我都兩年沒跟圈裡的人走動了,人家記不記得我這號人還兩說。”
“您這是謙虛!”楚明傑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又寒暄幾句,才終於道別,“那咱們再聯絡!”轉身時腳步都透著輕快。
一直等在旁邊收拾裝備的喬晨賓瞅著人走遠了,幽幽飄出一句,“廟小妖風大。”
沈美嬌瞥他一眼,難得板起臉,“嘖,你那個嘴,能不能改改?”
“師父,我說實話嘛。”
“剛起步的小公司都得有個過程,臉皮不厚一點不行。”她拎起揹包,語氣認真了幾分,“倒是你,你憋老擱背後蛐蛐人,要不早晚得吃虧,聽著沒有?”
喬晨賓撇撇嘴,雖不服氣倒也沒頂撞,只岔開話頭,“師父,您這麼搭人情幫他,圖啥呀?”
沈美嬌望向楚明傑離開的方向,靜了片刻。
“就當交個朋友吧。”
她看人向來準。這楚老闆做事利落,為人也透著實誠,雪中送炭的事,她不介意做。
人脈這東西,今日栽樹,未必不是明日的蔭涼。
……
傍晚的影視園區漸漸熱鬧起來,下班的、趕夜戲的,還有不少送餐的電動車在柏油路上穿梭。
“婚禮定在三月份?”喬晨賓咬著奶茶吸管,聲音含混,“到時候師孃……咳,那位,能出來見人吧?”
沈美嬌皺眉橫他一眼,壓著火,“我‘出櫃’這謠言都散到哪兒去了?”
殺氣一起,喬晨賓立馬舉手討饒,嘴角卻還咧著,“沒沒沒,就我們幾個知道,都是自己人。”
她嘆了口氣,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真不知道還有多少爛攤子要收拾。
喬晨賓瞧著她側臉上那層掩不住的倦色,心裡很不是滋味,喉嚨也有點哽咽。
“師父,你好不容易才恢復記憶,我都想死你了——”
“哎!嘎哈呀?”沈美嬌側身避開他伸過來的胳膊,笑罵一句,“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少動手動腳。再沒大沒小,真削你啊!”
喬晨賓動作一滯,話卡在喉嚨裡。
那失憶的時候找的物件能靠譜嗎?
“行吧……那就等三月份喝你喜——”
話沒說完,一道男聲從斜後方切了進來。
“沈指導?這麼巧。”
沈美嬌腳步頓住。
——來人的“氣味”不對。
她交朋友向來憑直覺。氣味相投的,哪怕不對脾氣也願意處,比如初識時的林清默;氣味不合的,再怎麼討好也懶得搭理,比如湖海莊園那個alpha江澈。
而身後這一位,屬於她野獸雷達裡“不合中的不合”。
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轉身時,她臉上已掛起職業性的淺笑,“馮總。好久不見。”
馮孟站在三步開外。羊絨大衣剪裁合體,手裡拎著只看不出牌子的皮質手包。他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宜,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笑起來眼尾堆起細紋,風度翩翩。
“可不是嘛,得有兩三年沒見了。”他上前一步,自然地伸出手,“聽說你復工了,一直想找機會聚聚,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沈美嬌虛虛一握,指尖一觸即離,“接點零活,混口飯吃。”
“這話說的,”馮孟笑吟吟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掃向一旁的喬晨賓,“以沈指的身手和資歷,接零活不是大材小用?這位是……”
“我徒弟,喬晨賓。”沈美嬌側身示意,語氣平淡,“喬兒,這是馮孟馮總,做影視投資的。”
喬晨賓趕緊點頭問好。
馮孟只隨意“嗯”了一聲,視線又落回沈美嬌身上。
沈美嬌會意,朝徒弟抬了抬下巴,“喬兒,你先去停車場取車。”
“好嘞。”
支走了人,馮孟才笑著開口,“正好到飯點了,沈指導賞個臉?附近新開了家日料,食材空運,環境也靜,適合敘舊。”
敘舊?
沈美嬌心下皺眉。她和馮孟哪有甚麼舊可敘?至多在幾個酒會上打過照面,話都沒說過十句。這人突然湊上來套近乎,圖甚麼?
更何況——
她腦子裡閃過出門前顧巖那張寫滿委屈的臉。
易感期的alpha黏人得要命,她答應了早點回去,還說要帶好吃的。要是真跟馮孟去吃這頓日料,家裡那位能把她手機打爆。
“真不巧,馮總。”她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語氣卻不容商量,“家裡有點事,得趕緊回去。而且這兩天胃不太舒服,生冷的碰不了。下次吧,下次我請。”
馮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輕笑起來。
“家裡有事?剛剛好像聽著……沈指導要結婚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距離倏然逼近,沈美嬌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恭喜啊。不過多嘴問一句——您新婚丈夫,知不知道您手上還沾著人命官司呢?”
空氣驟然凝固。
沈美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馮總。您這是又投資了哪部戲啊?到我這對臺詞來了?”
馮孟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應。但他沒接這個話茬,而是慢條斯理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一個影片,然後遞到沈美嬌眼前。
畫面有些模糊,像是從監控錄影裡擷取的片段。角度是俯拍,能看出是個天台,邊緣的欄杆鏽跡斑斑。
天台上有兩個人。
一個穿著工裝褲和舊夾克,背影瘦高。
沈美嬌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洛南笙,兩年前她墜崖那場戲的安全員。
而另一個……
沈美嬌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陳曉玥。
影片裡,陳曉玥背對著鏡頭,站在洛南笙面前。兩人似乎在說話,但監控沒有錄音,只能看到陳曉玥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下一秒,洛南笙轉身躍下天台。
影片到此結束。
馮孟收回手機,笑容重新回到臉上,這次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得意。
“沈指辦事夠利索的,先是用網路暴力施壓,曝光洛南笙當年操作失誤的黑歷史,再是派人誅心。”
他指了指手機,“陳曉玥,你那個發小倒是真義氣,幫你辦這種事都心甘情願。”
沈美嬌面上波瀾不驚,可腦子裡卻早已驚濤駭浪。
“我知道墜崖那事你心有不忿。”馮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語氣竟透出幾分惋惜,“但有理可以走法律程式。報警,起訴,讓警察去查。把人活活逼死……這算怎麼回事?”
他往前傾身,呼吸幾乎噴在沈美嬌臉上,“你看,現在把柄落到別人手裡了吧?這段監控,是從物業備份伺服器裡復原的。巧的是,原件偏偏在事發前一天‘損壞’了。”他輕笑一聲,“沈指導,你這可是惡意毀滅證據,走到哪兒都說不清。你自己抽身抽得乾淨,但陳曉玥——她摘不掉了。”
沈美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985的高材生,本來前途無量。”馮孟向後撤了半步,神色依舊雲淡風輕,“可惜啊,交友不慎,被人當槍使了。”
“馮總,你拿這麼一份莫名其妙的影片給我是甚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沈指導要結婚了,這是喜事。我呢,也不想掃興。只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這段監控,我可以讓它永遠消失。”
馮孟伸出兩根手指笑著看她,“第一,當初那件事,高先生需要你親口表個態。第二,離開這個圈子,去哪兒都行,別在這兒礙眼。”
沈美嬌沒說話,腦子裡一團亂麻。
當初那件事?甚麼事?她怎麼不知道?
她就說,洛南笙無緣無故的要她命幹嘛?原來是早就被捲進了不該卷的是非裡。
表個態?表甚麼態?
表個屁態!
可她要是直接說自己甚麼都不知道,這老狐狸絕不會信,說不定還會以為她在裝傻,當場翻臉。
馮孟見她一副震驚茫然的樣子,耐心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的未婚夫要是知道這些——”他刻意放緩語速,語氣滿是戲謔,“你這喜酒,我還能喝得著嗎?”
這是馮孟第二次提起顧巖,沈美嬌的神情倏然冷了下去。
“馮總,有事好商量,和氣生財嘛。咱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您別動不動就要‘告狀’,這多沒意思?
她臉上掛著笑,眸色卻冷若冰霜。
自從穿越過來,自從沒了那些破事纏身,她哥整天開心的跟個二傻子似的,這好日子才過了沒幾天呢。
你敢捅到他面前一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