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多,門外傳來吸塵器低沉的嗡嗡聲。
60平的出租屋裡,沈知瑤正在客廳裡打掃衛生,而陳曉玥則窩在臥室的書桌前對著滿屏報錯的程式碼一籌莫展。
在除錯了幾次仍然不行後,她習慣性地想張口喊人過來幫忙,可那聲“沈知瑤”剛到嘴邊就又被嚥了回去:
不行,不能總依賴她。不自己動腦子就永遠學不來真本事。
她看著報錯提示,咬著牙一行一行地往下排查,直看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花。
窗外的海風呼嘯而過,把十七樓的窗框吹得嗡嗡作響。就在她揉著眉心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的當口,一隻冰涼的手毫無預兆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緊接著,耳畔傳來一陣細弱而清晰的哭聲。
陳曉玥猛地一個激靈,手肘重重地拂過桌面,那隻陶瓷水杯應聲墜地,“嘩啦”一聲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也就在碎瓷片四散飛濺的那個瞬間,一幅血腥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如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
那是同樣摔得稀碎的洛南笙。
熟悉的聲音就貼著她的後頸幽幽飄來。
“你的朋友是活著回來了,那我呢?”
“我死得好冤……”
“小姑娘,回頭啊,我在你身後吶。”
那聲音一層疊著一層,一聲緊過一聲。就在陳曉玥即將被這層層疊疊的恐懼徹底溺斃時,臥室的房門被猝然推開。
沈知瑤一手拎著吸塵器,一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她眼神疑惑地將陳曉玥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攤碎瓷片上,“杯子碎了?沒劃到你吧?”
陳曉玥艱難的緩著氣,冷汗淋漓,喉頭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了,只艱難地搖了搖頭。
如果說沈美嬌的敏銳是與生俱來的天賦,那沈知瑤的遲鈍大概也是。
此刻,她歪著頭把陳曉玥那副薄汗微微、氣喘吁吁的模樣端詳了好一會兒,臉上那層慣常的茫然竟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頗為罕見的恍然大悟。
她垂下眼睛,臉頰微紅,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般低聲說道,“抱歉,剛剛應該先敲門的,我這就打掃乾淨——”
陳曉玥精疲力盡地仰面癱倒在床上,手臂橫搭著額頭,嗓音沙啞又疲憊,“一會我自己收拾。”
沈知瑤訥訥地點了點頭,失落的“哦”了一聲,然後輕輕帶上了房門。
片刻之後,門外吸塵器的嗡嗡聲又響了起來,可陳曉玥肩頭那股冰涼觸感卻遲遲沒有散去。
她重新闔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從沒想過洛南笙真的會跳下去。
兩年前,所有人都以為沈美嬌是遭遇意外墜崖失憶了,可只有她陳曉玥一個人心知肚明:
她最好的朋友根本不是失憶,而是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可她又能怎麼辦?
報警嗎?
那個“沈美嬌”就好端端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她報警會有人信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警察相信了她的話,他們能把萌萌找回來嗎?
滿腔的委屈與不甘死死堵在胸口,陳曉玥既不能向他人訴說,也無法向他人求助,於是便將所有怨憤通通傾倒在了那個冒牌貨身上。她抓起手邊能撈到的東西,發洩似的朝沈知瑤砸去,可看著沈知瑤那逆來順受、茫然無措的眼神,她又愣住了。
他爸的,這傢伙也是無辜的!
這種殘酷的自我撕扯一直持續到那一天,一通經變聲器處理過的匿名電話打進了萌萌的手機。
電話那頭的人字字句句都曖昧不明。
可就在那人不緊不慢的說出“當心”二字時,一道閃電轟然在陳曉玥的腦海中炸響——
萌萌的事故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要害她。
那人雖然話不說開,語氣裡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試探與威脅。
他既在小心翼翼地試探沈美嬌是否真的“失了憶”,又在字裡行間不動聲色地威脅她們最好管住自己的嘴。
通訊結束的那一刻,陳曉玥的眼眶早已猩紅如血,攥著手機的那隻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她恨不得能順著訊號爬過去,揪住那人的領子質問。
你是誰?
你到底想幹甚麼?!
……
丟在床邊的手機忽然嗡嗡震動了兩次,陳曉玥這才勉強從回憶的泥沼中掙扎著回過神。
她整個人彷彿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睡衣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了個透溼。
洛南笙那陰魂不散的聲音仍舊死死纏著她,殺人兇手的陰影亦如一柄三寸利劍,無時無刻不懸在她的頭頂。
即便天台的監控錄影早已被她小心翼翼地清理過;即便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警察找上門來;即便的的確確是他自己邁出去的那一步……可她終究曾在死亡的第一現場徘徊過,這輩子都帶著洗不清的嫌疑。
正因如此,縱然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出了問題,她也絕不敢推開任何一間心理診所的大門,更不敢對任何人吐露哪怕一個字。
這件事必須爛在肚子裡,爛到死為止。
……
客廳裡,吸塵器前端射出幽綠色的鐳射,將平日裡肉眼根本看不見的細密灰塵照得纖毫畢現,沈知瑤皺著眉一路將地面清理到一塵不染。
她面上雖然一切照舊,可腦海裡卻全是陳曉玥剛剛的樣子。
濡溼的額髮,起伏的胸口,微微張開的唇……想到這,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收緊了些。
被趕出來了……曉月是生氣了嗎?
沈知瑤漸漸陷入了糾結,可身體深處忽然湧上來的那股鈍痛卻不由分說的打斷了她。她不得不關掉機器,慢慢坐倒在沙發上,弓著身子喘息了好半天才緩了過來。
這陣子她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渾身的關節與肌肉彷彿被一把生鏽的鈍刀一寸一寸地來回刮削,疼痛毫無規律可循,發作起來能把人折磨到連站都站不穩。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患上了某種癌症,可即便如此她也絕不敢踏進醫院的半步。
當初為了摸清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她曾紮紮實實地讀了大量醫學論文,也因此無比清醒地認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自己雖然在外形上與“人類”別無二致,但身體內部的運作機制卻與他們天差地別。
激素的調節方式、免疫系統的應答邏輯、新陳代謝的整套流程無一相同,尤其是那一套連她自己都覺得複雜的生殖系統。
她去看醫生無異於主動把自己送上解剖臺。
沈知瑤靠在沙發柔軟的靠背上,一邊慢慢調整著呼吸一邊回想起顧巖對她說的那句話:
“知瑤,你最近一定要注意身體。這裡沒有抑制劑,到時候會很辛苦的。”
前半句她倒是大致聽懂了——無非是說他們的身體構造特殊,一旦生病會很棘手,所以平日裡務必要小心保重。
可那後半句……“抑制劑”?“辛苦”?
不過聽不懂也正常。
反正她自打工作以來,同事之間說的那些話,她基本十句裡有八句都聽不懂,不耽誤幹活就行,她早就對此心安理得了。
那天她絞盡腦汁地想了很久,終於捋出一條勉強說得通的邏輯鏈:顧巖八成是在跟她訴苦呢,畢竟這裡只有他們兩個是“同鄉”,而alpha的易感期確實不好熬。
將心比心,她理應表示一下關懷,於是就笨拙的安慰了他幾句。
沈知瑤至今還記得顧巖當時的表情,怎麼形容呢,有點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