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入水底,又在尖銳的嗡鳴和遙遠的人聲中掙扎上浮。
顧巖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嗆咳讓他蜷縮起身體,肺部火辣辣地疼,鼻腔裡彷彿還殘留著泳池消毒水混合血腥氣的冰冷餘韻。
劇烈的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進來,在昏暗的臥室裡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其中狂舞,清晰得刺目。
臉上冰涼一片。
他茫然地抬手去摸,指尖觸到溼潤的痕跡。
眼淚?為甚麼?
顧巖從午睡中驚醒,他剛剛似乎做了一個無比冗長的夢……
臥室裡靜悄悄的,窗外傳來鳥鳴和隱約的蟬聲,這本該是充滿生機的夏日交響,但此刻聽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遙遠而失真。
他掀開薄被下床,走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
盛夏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進來,瞬間吞沒了整個房間。園林裡的草木綠得發膩,竹林在熱浪中搖晃出虛焦般的疊影,遠處的荷花池反射著炫目的白光,宛如一幀色彩濃烈老電影畫面。
心臟沒來由地狂跳起來,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顧巖轉身撲向床頭櫃,抓起手機。螢幕亮起的冷光,在滿室過曝的暖陽中顯得有些突兀。
2013年6月18日,下午 3:15
這串起來的日期像一枚燒紅的烙鐵一般燙進了他的眼底。
剛剛還模糊不清的破碎畫面:禁錮、疼痛、冰冷的鐵鏈、屈辱的標記、漫長的黑暗……瞬間被這個日期串聯起來,他終於想起來了!
還有十分鐘。
不,也許只有七八分鐘了。
季之鈺的人會準時“上門”,以聯姻的名義把他從霍家老宅強行“接”走,然後將他再次拖入那個長達五個月的煉獄深淵。
逃!
這個念頭像野火一樣燃起,燒光了殘餘的眩暈和不適。
他衝回床邊,手忙腳亂地套上褲子,抓起一件襯衫胡亂披上,穿上鞋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走廊裡同樣光線充沛,甚至有些晃眼。他朝著樓梯方向狂奔,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空曠的迴響,那層毛玻璃般的隔音感讓這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就在樓梯口,他差點迎面撞上一個人。
“二少爺,您慌慌張張的要去哪?”
是白叔。
老管家端著一個空托盤,似乎正要下樓。他站在從樓梯轉角窗投下的強烈逆光裡,整個人的輪廓被光影吞噬,面容模糊在深色的陰影中,只有身形和聲音是熟悉的。
顧巖他側身繞過,氣息粗重。“白叔,抱歉!急事!”
老人依舊站在原地,他看著顧巖倉皇的背影,語調帶著點長輩的關切,“二少爺,您走了,沈小姐怎麼辦?”
沈小姐?
這個稱呼像一道憑空劈下的閃電,驟然擊穿了某種屏障!
沈美嬌!
顧巖腳步一頓,無數記憶碎片蠻橫的湧入他的腦海。
「略略略,我氣死你!」
「欠揍……」
「再胡思亂想,信不信我還親你?」
「痛和愛都是你賜予的。我求之不得。」
「我不想做你的妹妹,我要做你的媳婦。」
「不得,我要和你共進退。」
「顧巖,我告訴你,我沈美嬌想給你的,你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我不想和你分開,我不想!」
「要你陪……」
強烈的眩暈席捲而來,他幾乎支撐不住,記憶停留在他們初見沒多久的一幕——沈美嬌拿著冰咖啡,嘴角扯出一抹討好的笑,怯生生的喊他:
「巖哥?」
顧巖扶著牆,呼吸越來越急促,淚水逐漸模糊了視線。
時間在流逝,他的記憶也在蒸發。
沈美嬌刁蠻的、可愛的、溫柔的、霸道的種種模樣……正在一點點從他腦海中消失。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把無形的利刃正在分割他的靈魂,那痛楚鑽心蝕骨,折磨得他幾欲發瘋。與她聯結的感覺正在飛速褪色,他現在甚至快要記不清她的臉了……
他現在逃婚,那麼“霍巖”的人生軌跡將徹底偏移。
如果沒有那五個月的囚禁,如果他沒有被強制轉化成omega……他就不會因為走投無路而隱姓埋名地投奔隋遇安,也不會因此遇上沈美嬌。
他會失去他的伴侶、他的君王、他的信仰、他的意義、他的一切……
白叔依舊靜靜地立在逆光裡,聲音蒼老溫和,“二少爺,有所得必有所失,您想好了嗎?”
顧巖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在最後一點關於“沈美嬌”的感覺也即將被抽空的剎那,他的眼神不再慌亂,只剩下一抹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
顧巖沒有再看樓梯下方那代表著逃脫與新生的光亮一眼。他轉過身,步伐異常堅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間他剛剛衝出來的臥室。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過於刺眼的光線,也將另一個沒有沈美嬌存在的世界,輕輕關在了外面。
他茫然無措地坐在床邊,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忘掉了多麼重要的一切。
……
時至傍晚,瀋陽站。
和昨夜的京海市一樣,這裡也有著上萬只烏鴉,它們正在落日的餘暉下低空盤旋。
詭異、怪誕,還有股宏大的宿命感。
這些烏鴉可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生活作息賊規律,早起飛往遼中或丁香湖方向乾飯,到了晚上再集體回太原街上廁所。它們甚至還了敲定了一個行動口號——黑車上拉白屎,白車上拉黑屎。
給瀋陽人民弄的是真挺沒著沒落的。
“哎呦我,你看那倆人,是不是低血糖了?咋躺那了?”
“這小夥長得也太帶勁了,嘖嘖嘖,這手錶好像是百達翡麗吧!”
“oi~醒醒!”一個穿著貂的中年大哥叼著煙,蹲下身搖晃了一下地上的人,就這還不忘吐槽了一句,“這一看就是南方來的,都十二月份了,也不知道穿件羽絨服。”
“可不唄!這人要是der,吃藥都不去根兒!”旁邊的大哥一邊開著玩笑應和,一邊把自己的行李箱開啟,從裡面拿出一件大衣蓋在了沈美嬌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沈美嬌終於睜開眼時,她的人中正被一個大媽狠狠掐著,以她和顧巖為圓心,周圍已經站了厚厚一圈人,正翹首以待的看著他們。
“我敲……這特麼給我幹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