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還睡懵了呢?妹兒,這是瀋陽站東廣場!”
“瀋陽?!”
沈美嬌一個激靈坐起身,她猛地揪住身邊人的領子,嗓子亮得直扎耳朵,“哥!哥!醒醒!咱到家了!”
“嗯……”顧巖眼皮動了動,睜開時被白花花的陽光刺得一縮。緊接著,嘈雜的人聲、陌生的街景、完全不一樣的空氣,一股腦衝進他感官。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卻被沈美嬌一把薅了起來。
“家?”
他茫然地重複。
周圍人嘹亮的嗓音跟沈美嬌的調子一模一樣,顧巖驟然清醒,這絕對就是沈美嬌生長的地方。
他來的那個世界,街區向來是分裂的:富人區沉默奢華,貧民區擁擠破敗,涇渭分明得像兩個次元。可眼前這條街……沿街店鋪掛著花花綠綠的招牌,字大色豔,毫不含蓄;柏油馬路寬闊乾淨,車流平穩。既沒有富人區的奢華,也沒有貧民區的髒亂,只有一種紮紮實實、喧鬧蓬勃的“活氣”。
他還沒從這種陌生的協調中回過神,沈美嬌已經雷厲風行地行動了。
“這衣服你的?謝了啊大哥!”她利落地把蓋身上的外套遞回去,順手抹了把臉,拽著顧巖就往旁邊站。摸出手機戳著螢幕撥號——
“嘟、嘟、嘟……”
忙音。
她愣了一秒,突然就急了,腳往地上一跺,眼圈說紅就紅,“咋回事!我媽肯定想死我了!”
這一哭,周圍頓時熱鬧了。
“妹兒!用我的!憋哭嗷。”
“可不咋地,犯不上哭,來,手機給你!”
顧巖怔怔看著。有個大娘心疼的給她擦眼淚,有人遞過手機給她,七嘴八舌,動作卻都乾脆。沒有審視,沒有距離,那種天然的善意像夏天曬透的棉被,暖融融地蓋過來。
他忽然想起林清默和侯靜靜,在那個世界漆黑的樓道里,他們不知道敲了多少扇門,回應他們的只有死寂的貓眼——在那種人人自危的環境裡,誰敢開門幫他們?
而這裡,一群陌生人卻熱情的像親人一樣。
他垂下眼,很輕地吸了口氣。
是了,只有這樣的土壤才養得出沈美嬌這樣炙烈的生命。
“謝謝姐……”沈美嬌抽著鼻子接過手機,她眼淚還沒擦乾,一道沙啞的、壓著顫抖的聲音突然刺穿嘈雜,把她釘在了原地。
“姑娘。”
人群外,一個戴著警用雷鋒帽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他肩膀繃得死緊,隔著一圈人,隔著一地光影,他的目光重重落在沈美嬌身上——落在她染血的襯衫上,落在她髒兮兮的臉上,最後,落進她嗡著淚的眼睛裡。
“警察來了,”旁邊有人小聲說,“剛躺這兒倆人,一身血,誰看著不報警啊……”
沈衛東僵硬的撥開人群,腳步又急又重,幾步衝到前頭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手臂收得死緊,下巴壓著她凌亂的頭髮。
“姑娘……”他嗓子全啞了,熱氣呵在她耳邊,聲音顫的不像話,“你上哪兒去了?”
沈美嬌愣在他懷裡,手機還捏在手上。好幾秒,她才像終於認出來,手指慢慢揪住他背後的警服,嗓子裡擠出一點帶著哭腔的氣音,“爸……”
……
回家的車上,沈美嬌坐在副駕駛,手機貼在耳邊,娘倆扯著嗓子哭的稀里嘩啦。
紙抽盒擱在儀表臺上,沈衛東隔一會兒就伸手抽兩張,一張遞給閨女,一張自己抹臉。等車開進市區,紙抽盒已經見了底。
“我在那頭真過挺好,媽,吃香的喝辣的,”沈美嬌鼻音重重的,“床墊子都睡十好幾萬的,哎嘛,豪車一排一排,GTR、賓利、勞斯萊斯……啥快我開啥!”
她語調猛的拔高,“誰吹了?我妹吹牛!”她腰一挺,從兜裡掏出那對沾著深褐色血漬的鑽石指虎,“咣噹”一聲摞在擋風玻璃下,“回去給你看,就這玩意兒,值老了錢了!”
電話裡靜了一下。
“……你真沒吃苦?”張雲吸鼻子的聲音悶悶的。
“沒,光享福了。”
“你就知道享福,”張雲嗓子一哽,“都不想媽……”
“誰不想了?”沈美嬌突然抬高聲音,眼淚又湧出來,“我頭天晚上在枕頭底下放了一把黃豆,第二早上直接就能吃炒豆芽。”
張雲“噗”一聲,又哭又笑,“咋的,眼淚給黃豆泡發了?”
“嗯吶!”沈美嬌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媽,我在那頭……結婚了。”
“啊?”
“沒來得及跟你說。”沈衛東插了句嘴,眼睛盯著前路,聲音發乾,“小夥兒不錯,長得帥,人脾氣也好。”
沈美嬌把電話往後一遞,“哥,你說句話。”
顧巖接過手機,指尖有點僵,他清了清嗓子,“伯母您好,我是顧巖。”
“哎呀行啦,文縐縐的。”沈美嬌一把將手機抽回來,語速快得像倒豆,“嗯,是,我一回家就帶個男的回來,不像話……”
“姑娘,”張雲在那邊打斷她,“你能回來就行!別說帶一個,帶十個男人回來媽都不反對!”
顧巖脊背一直,那句“我反對”險些脫口而出。
沈衛東抹了把眼角,啞著嗓子調侃,“你這老孃們兒……人小顧還在車上呢,你孃兒倆嘮嗑多少揹著點人。”
“哥,”沈美嬌扭頭,眼睛還溼著,“我媽問你哪年生的,屬啥。”
顧巖頓了頓。自打他十七歲入世以來,不是當面試官就是當領導,還真沒像今天這樣緊張忐忑過。
“八四年,”他斟酌著說,“屬鼠。”
電話裡傳來張雲一聲清晰的抽氣,欲言又止。
沈衛東臉色動了動,咳嗽一聲,委婉地找補,“那……小顧這長得挺顯年輕哈。”
“不是的,伯父,”顧巖語氣認真,連忙解釋,“兩個世界有時間差,我今年三十二。”
沈衛東在心裡迅速減了減。
大七歲。他悄悄鬆了口氣。
行吧,那大七歲咋也比大十七歲強。
“我媽問你家哪兒的。”沈美嬌又說。
“霍山——”
“他老家重慶的,”沈美嬌截過話頭,無比自然地轉了回去,“對,南方人……他在那邊科技公司當總經理,是我老闆,年薪三百多萬。”
“我倆去年正月結的,到現在快一年了……沒,沒懷,沒孩子,”她聲音忽然低下來,貼近話筒,幾乎成了氣音,“嗯……嗯,我知道。”
顧巖整個人都懵了,尷尬的滿臉通紅。
這幾句話伯母是壓著嗓子說的,他是一個字都沒聽清,沈美嬌到底知道甚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