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在酒店二十七層的天台,聽雪亭四周生機盎然、草木茂盛,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幽雅緻。
站在這放眼望去,整個京海市盡收眼底。
遠處燈火璀璨的高樓大廈與近處波光粼粼的溟波湖相互輝映,共同交織成了一片靜謐與繁華並存的夜景。
季之鈺獨自坐在亭中,他的情緒依然在失控,空氣中瀰漫著悲傷的餘燼味。
他抬眸看向來人,嗓音裡帶著倦意,“怎麼只有你一個人?沈美嬌呢?”
“她在忙。”
“所以她派你來拖延時間?”季之鈺輕笑一聲,“你的伴侶似乎並不愛你……她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思,竟然還捨得讓你過來。”
顧巖沉默了片刻,不屑反駁。
臣侍君以忠,他們夫妻之間的事,外人無權置喙。
“請坐。”季之鈺抬手示意,隨後淡淡說道,“MERS病毒的罐裝氣凝膠已經填入酒店迴圈系統。只要我發出指令,它會順著每一個通風口釋放出去,今晚在這裡的所有人,一個也逃不掉。”
他頓了頓,目光鎖在顧巖臉上,
“我本可以直接結束這場遊戲……但為了和你多說幾句話,我願意等。”
用毀滅來表達愛,以威脅換取陪伴。
這向來是他的作風。
顧巖坐下,聲音平靜,“動用生化武器對京蘭的影響最大。除了報復與發洩,這對你毫無意義。但我們仍可以就此談判,你現在就可以開出條件。”
說到底,京蘭寄生在華國之上。宿主死了,寄生蟲又能活多久?
“誰說沒有意義?”季之鈺挑眉,眼底掠過一絲瘋狂,“我手裡有MERS最前沿的資料和疫苗技術。公共衛生危機衝擊下,京蘭可能崩盤,也可能靠疫苗翻身。”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譏諷, “反正今天晚上,方庭玉和隋遇安一個兩個都成了衝動的瘋子……與其倒時候被你們贏家通吃,還不如雙輸局面來的更划算,京蘭有實實在在的技術專利,緩過來是遲早的事。”
“緩過來?方庭玉恐怕不會給你那個機會。”顧巖實事求是的說道。
季之鈺不耐煩的擺了擺手終止了這個話題,隨即話鋒一轉, “omega保護協會的人剛才聯絡了我。顧巖,我很好奇,你是甚麼時候拿到我的健康檔案的?”
“很早。”顧巖直視他,“在你第一次把我打到奄奄一息,然後躲起來不敢見我的時候。”
“……就因為這件事,你恨上了我。”
季之鈺語氣裡透出明顯的不忿。他從未想過真正傷害顧巖。可自從標記之後,這個alpha再沒給過他一個好臉色。
更何況,哪一次衝突不是顧巖先動手?下的還是死手。他不明白,那個對誰都溫和的人,為何唯獨對自己如此殘忍。
“我難道不該恨你嗎?”
“這有甚麼可恨的?不過是玩鬧而已。”季之鈺的聲音忽然激動起來,“沈美嬌曾讓我三次瀕死,可在她親手殺我舅舅之前,我一次都沒恨過她!”
顧巖沉默。
這話太荒謬,荒謬到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我只想和你好好在一起,和你有個安穩的家……你為甚麼非要我死不可?”
這句話的侮辱性太強,瞬間點燃了顧巖壓抑多年的怒火。反正也是要拖延時間,他索性把心中積壓已久的怒火悉數發洩了出來,
“你怎麼問得出這種話?季之鈺,你捫心自問,從前我對你如何?兄長該給的照顧與關懷,我少過你一分嗎?你出事那次,我本家在霍山,一千七百多公里……我是不是第一時間趕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可你呢?怎麼報答我的?囚禁、改造、暴力、剝奪我的意志……你還有甚麼手段沒用過?”
季之鈺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紅。
那一年他被仇家綁架,季雲舟根本聯絡不上。綁匪只在他手機裡找到顧巖的號碼。
若不是顧巖趕來,他早被那群亡命之徒撕票了。
他永遠記得地窖鐵門被開啟的那一刻。
刺眼的陽光湧進來,他抬手遮擋,耳邊響起那道熟悉的溫潤嗓音:
「小鈺,沒事了。」
可如今,若非為了算計他、為了刺激他發瘋,顧巖連一句話都不願與他多說。
季之鈺低下頭,聲音壓得很輕,“你當時對我很好……可你對別人也一樣好。你招惹我的時候還在招惹別人……這難道不是你的錯?”
“夠了。”顧巖冷冷打),“你荒唐不荒唐?”
“荒唐?”季之鈺猛地抬頭,眼底通紅,“自從我分化成Enigma,你就一直躲著我,可我做錯了甚麼!你冷落我、無視我,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每次見到你那種眼神……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 他咬緊牙關,字字發顫,
“顧巖,你這個偽善無情的騙子……你根本就沒有心!”
“你敢說自己沒做錯!”顧巖的聲音因極致的荒謬而發顫,“你做過的那些好事,難道全都忘了?”
“是!我是對你發情了,那又怎樣?”季之鈺豁出去般喊道,“我想成為你的伴侶,這算錯嗎?我只是受夠了在你面前裝乖巧、裝天真!那時我已經長大了,我有慾望,這有甚麼錯?!”
“你——!”
顧巖一個alpha,曾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那樣糾纏騷擾……舊日的屈辱翻湧而上,他氣得臉色發白,竟一時失語。
季之鈺猛地站起,傾身逼近,眼底燒著執拗的火,“你為甚麼躲我?你憑甚麼躲我?不是你說的嗎,真心就能換來愛。我給了你全部真心,你為甚麼不肯要?!”
“……”
季之鈺重重坐回沙發,整個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他偏過頭,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恨我打傷你……那她呢?在洛杉磯,她下手不比我重嗎?”
“你也配和她相提並論?”
“怎麼就不配?!我差在了哪裡?”季之鈺像被刺中般抬頭看向他,“同樣是失控,同樣是發洩!憑甚麼只恨我,不恨她?!”
顧巖幾乎要被他荒謬的邏輯氣笑。他盯著季之鈺,一字一句,“她想怎樣對我都可以。因為我愛她,我心甘情願。”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而你,算甚麼東西?”
“心、甘、情、願……”季之鈺重複著這四個字,只覺得一顆心被碾得粉碎。他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血沫般的苦澀與不甘,“是我先遇見你的……也是我先愛上你的——”
“季之鈺,”顧巖打斷他,“我是人,不是用來裝填你慾望的容器。你以為誰先‘撿’到我,我就歸誰嗎?”
“……”季之鈺猛地偏過頭,深吸一口氣,將幾欲噴薄的怒火死死壓了下去。再轉回頭時,臉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譏誚,“甚麼人不人的?道貌岸然!顧巖,你既然早拿到了我的健康檔案,為甚麼捂到現在?”
顧巖沉默。
“如果我對常秉文心軟,沒有參與截殺,”季之鈺眯起眼,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你就會趁機丟擲檔案,大做文章,再把髒水潑給我舅舅……逼我在情急之下,親手殺他滅口。對不對?”
事成之後,顧巖只要承認檔案是他放的,季之鈺依然會因為誤殺至親而陷入情緒失控,決策能力大打折扣。
所以,無論季之鈺怎麼選,他今晚註定要被迫以這副狼狽姿態出席這場博弈遊戲。
“……”顧巖依然沒做回答。
“用至親的死來刺激一個病人,”季之鈺盯著他,聲音發冷,“這合適嗎?你還算哪門子的君子?”
顧巖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苦笑。那嘲弄不是給季之鈺的,是給他自己的。
“我甚麼時候以君子自居過?”
“好,”季之鈺暢快的點頭,“既然大家都是不擇手段的小人,那你又憑甚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來厭惡我?你討厭我,難道僅僅因為我把你轉換成了omega,讓你感到屈辱了?”
顧巖看看腕錶,痛苦的嘆了口氣,已經十五分鐘了,也不知道沈美嬌他們找到病毒儲罐了沒有,跟這廝糾纏簡直就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不然呢?你強行轉化了我身體,扭曲了我的天性,我難道要感謝你嗎?”
“你本來就不想做alpha……”
“這是理由嗎?”顧巖冷笑著問。
“那沈美嬌呢?她就沒扭曲你?跟在你身邊那麼久,別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你的性取向是omega,而且偏好男性omega,沈美嬌只是一個沒有腺體、無法安撫你易感期的女性beta……她不還是照樣佔有了你?”
“……夠了!”顧巖不耐煩的打斷他。
“你就是雙重標準!憑甚麼只針對我?”
“哪有那麼多憑甚麼?就憑你是畜生。”
話語落下,空氣驟然凝固。
季之鈺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即一把抓起對講機,手指按在通話鍵上,微微發抖。
“顧巖,”他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從齒縫碾出來,“我真的傷心了,把這句話收回去。否則我現在就結束遊戲。”
顧巖沉默。對講機那頭的靜默彷彿死亡的倒計時。
他閉上眼,妥協的念頭幾乎就要衝破喉嚨——
就在這一刻,他手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沈美嬌的聲音清晰傳來:
“哥,別慣著他。接著罵。”
“東西我找到了。”
與此同時,季之鈺的對講機裡,Gray也興奮的喊道,“Boss,Miss beast is here!(老闆,野獸小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