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發生後十五分鐘,沈美嬌和顧巖即將在樾府路十二號匯合。
電話裡,顧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幾乎染上哭腔。他也說不清為甚麼,在沈美嬌這裡,那些從不曾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情緒總是會不受控制地決堤。
沈美嬌的語氣卻一如既往地從容,甚至帶著點笑意,“沒事兒!那算啥大事兒啊?”
那口吻,和她小時候捏著十幾分的數學卷子回家,她媽媽笑著安慰她時一模一樣。
“可是……”顧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像是被甚麼壓著,“沈美嬌,我真的是個非常沒用的alpha。我軟弱、無能、愚蠢、自負……反抗了那麼久,到頭來全是徒勞……我甚麼都做不好,我總是失敗……”
“不興胡說!”沈美嬌的語氣驟然嚴厲,但下一秒又軟了下來,“你這越說越離譜了嗷。勝敗乃兵家常事,咱是以小博大,以少打多,勝算本來就不大。贏了算賺,輸了拉倒,知道不?”
顧巖在電話那頭委屈地“嗯”了一聲,半晌才悶悶地開口,“我要去找你。”
“行~”沈美嬌應得輕快,聲音聽起來耐心又溫柔,可緊接著那句話,卻帶著明晃晃的血腥氣,“我早就說了,要是佈局博弈行不通,我直接物理移除他,媳婦兒一會就幫你把他宰了,行不?”
顧巖被哄得心頭一軟,正要應聲——
電腦螢幕上的直播畫面裡,方庭玉突然起身,當著所有人的面質問項維楨,然後在輿論的次級引爆點尚未觸發的情況下,悍然發動了政變。
“等一下!!”顧巖的語氣瞬間變了,剛才的委屈和脆弱一掃而空。
方庭玉直接動手了?
不可能。
季之鈺還有生化武器作為籌碼,有主流媒體作為依仗,有皇權作為背書,此刻發動政變,他們的勝算不超過四成。
即便成了,季之鈺也絕對會魚死網破,公共衛生危機一旦爆發,全球勢必生靈塗炭,這顯然不是方庭玉能接受的結局。
既不符合方庭玉的核心利益,也不符合她的行事風格……換句話說,只要方庭玉還沒瘋,她就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到底是甚麼因素刺激了她,讓她不惜冒著葬送幾百萬人生命的巨大風險、不惜以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族未來為代價,孤注一擲地發動政變呢?
“怎麼了?”沈美嬌察覺到異樣。
“方庭玉打了頭陣。”顧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驟然燃起的戰意,“我們還有背水一戰的機會。”
他結束通話電話,車廂內的空氣瞬間緊繃。
“聯絡趙董,讓她儘快組織一批臨床救治和公共衛生專家,隨時應對突發狀況。”顧巖語速極快。
“是。”助理點頭應聲。
與此同時,他開啟膝上型電腦——果然,幾乎是在方庭玉宣佈“戒嚴”的那一剎那,隋遇安就立刻以身為餌,壓上全部身家帶頭建倉。
既然如此,他也必須跟到底!
極度的心理壓力,劇烈的情緒起伏,出門前注射的那支抑制劑已經失效。
易感期。
偏偏是這個時候。
顧巖深吸一口氣,懊惱的低嘆了聲,他從隨身包裡抽出備用的alpha抑制劑,動作生疏卻迅速地拆開包裝,針頭刺入後頸。
今晚,他的頭腦必須保持清醒。
所有的金融操作落地之後,車也正好停穩。樾府路十二號門口,沈美嬌站在那裡,等著他。
顧巖一邊下車,一邊撥通了隋遇安的電話——
“喂,Silas,你怎麼這麼慢?”隋遇安打趣到,“我還以為,你又要躲起來借‘酒’消愁,放我和方庭玉的鴿子呢。”
……
樾府路十二號的地面建築是一座流光溢彩的豪華商務酒店。
掛了電話,沈美嬌和顧巖並肩走入,撲面而來的,是一場醉生夢死的狂歡。
室外的泳池邊,香檳正肆意噴灑,無數衣著清涼的俊男靚女在泡沫中扭動身體,笑聲和尖叫聲混雜著電子音樂的轟鳴,震得玻璃幕牆都在微微顫抖。
通風系統悄然運轉,吹出的風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那是特製的空氣清新劑,混合著某種舒緩神經的化學成分。
在這裡,人們沉溺於性的歡愉、酒精的迷醉,對外面政治的緊張衝突、金融的血雨腥風渾然不覺,彷彿那些都是另一個世界的傳說。
“霍巖哥。”一個幹練的身影快步迎上來,是韓書芷。她嚴謹的職業裝與周圍的燈紅酒綠格格不入,額角還帶著奔跑後的薄汗。“通往地下實驗室的秘密通道找到了,韓書藝正在帶人過去檢視情況。”
顧巖眉心微蹙,眼底閃過一絲疑慮,“怎麼會一槍沒開?事情這麼順利?”
韓書芷遲疑了一瞬:“我哥說……對方几乎沒佈置任何防守工事,實驗室裡空空如也,一個人都沒有。”
這句話像根針一樣刺入顧巖的神經。
他太瞭解季之鈺了,那個瘋子哪怕在絕境中也會佈下層層陷阱,絕不會輕易敞開門戶。
“書藝找到甚麼有用的東西了嗎?”顧巖的聲音壓得很低,“證據、資料、資料。”
韓書芷搖了搖頭,面色凝重,“……搜了個底朝天,毫無收穫。”
“不意外。”顧巖輕輕嘆了口氣,季之鈺既然敢敞開大門,必然已經轉移或銷燬了一切。他頓了頓,又問,“季之鈺呢?找到他人了沒有?”
“暫時沒有——”
“我找到了,就在我們樓上。”
沈美嬌的聲音驟然打斷他們的對話。她將手機螢幕遞到顧巖面前,那瑩白的光映在她平靜的臉上,卻讓顧巖的心臟猛地一縮。
螢幕上是一條接一條的聊天記錄——
季之鈺: 沈美嬌,是你殺了我舅舅吧
季之鈺: 這種鈍器傷,一看就是你乾的
季之鈺:我在樓頂的天台花園等著你
季之鈺:來吧,我們當面聊聊
最後,季之鈺又發來了一張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徐易,他失魂落魄的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神情憔悴。
顧巖仔細打量著手機螢幕,很快就認出來了徐易所在的房間——京海,季宅,季之鈺的臥室,他曾經被囚禁過五個月的地方!
“……”沈美嬌面色凝重。
“走吧,我們去跟那個瘋子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