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雍和宮。
這座藏傳佛教寺廟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硃紅色的圍牆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肅穆。飛簷翹角在夜空中勾勒出凌厲的剪影,像一隻沉睡的巨獸。所有的殿門都緊閉著,僧人們早已熄燈休息,只有幾盞長明燈在殿堂深處幽幽地亮著,像是永不閉合的眼睛。
白玲、王強、周建國三人站在雍和宮東側的一個小門外。陳雪茹堅持要跟來,被白玲嚴詞拒絕了——太危險,而且她脖子上的傷還沒好。最後安排了兩名女幹警在安全屋陪著她。
“就是這裡。”白玲看著手裡的紙條,又看了看眼前這扇不起眼的木門,“林醫生說的‘藏在雍和宮’,應該就是指這裡。”
紙條上除了地址,還有一行小字:“子時三刻,東側小門。一人進。”
子時三刻,就是十一點四十五分。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了。
“這明顯是個陷阱。”周建國眉頭緊鎖,“林醫生故意引我們來,肯定有埋伏。”
“我知道。”白玲點頭,“但我們必須來。玉扣是鑰匙,這裡藏著真相——可能是關於陳雪瑩的真相,也可能是關於‘先生’整個組織的真相。我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進去。”王強說,“你的傷……”
“我的傷沒事。”白玲打斷他,“而且紙條上說了‘一人進’。如果去的人多了,林醫生可能不會露面。”
“可是……”
“沒有可是。”白玲的眼神很堅定,“王強,老周,你們在外面接應。如果我進去半小時沒出來,或者聽到槍聲,你們就衝進去。但在這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王強看著她,知道勸不住,只能點點頭:“小心。”
“嗯。”白玲檢查了一下手槍和彈藥,又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三分。
還有兩分鐘。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模糊的車聲和更夫的梆子聲。雍和宮裡一片死寂,連蟲鳴都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一點四十五分整,那扇小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裡面黑黢黢的,甚麼也看不見。
白玲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了。
裡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很暗,只有遠處一點微弱的光。白玲開啟手電,光束照出通道的輪廓——牆壁是青磚砌的,地面是石板鋪的,空氣中有股陳年的香火味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她慢慢往前走,手槍握在手裡,隨時準備射擊。
通道不長,大概二十米,盡頭是一個小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張供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周圍。供桌後面是一尊佛像,但用黃布蓋著,看不清是甚麼佛。
房間裡空無一人。
白玲警惕地環視四周,手電光束在牆壁、角落、天花板上仔細掃過。沒有異常。
難道林醫生還沒來?還是……他已經來了,藏在暗處?
“林醫生?”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白玲走到供桌前,油燈旁放著一個木盒。她小心翼翼地開啟木盒——裡面是空的。
但木盒底部刻著一行字:“玉扣為鑰,置於此處。”
意思是……要把玉扣放在這裡?
白玲猶豫了。玉扣現在在她身上——為了安全,她從陳雪茹那裡拿過來了。但如果把玉扣放在這裡,萬一林醫生出現搶走怎麼辦?
可是不放,可能就找不到真相。
她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玉扣,輕輕放在木盒裡。
就在玉扣接觸到木盒底部的瞬間,供桌後面的牆壁忽然傳來“咔噠”一聲輕響,然後緩緩移開了,露出一個向下的臺階入口!
果然有機關!
白玲的心提了起來。她拿起玉扣,重新收好,然後舉著手槍,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
臺階很長,很陡,向下延伸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下面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室,牆上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但能看清裡面的佈置——
這裡不像寺廟的地下室,更像一個……實驗室。
牆邊擺著幾個玻璃櫃,裡面放著各種瓶瓶罐罐,有的裝著液體,有的裝著粉末。中間有一張長條實驗桌,桌上擺著顯微鏡、試管架、酒精燈等實驗器材。角落裡還有幾個鐵皮櫃,櫃門緊閉。
而最讓白玲震驚的是,實驗室的牆上貼滿了照片和檔案——大部分是陳雪瑩的照片,從少女時期到成年,各個時期的都有。還有一些是陌生人的照片,下面標註著姓名和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1945年。
這裡……是“先生”的據點?
白玲走近那些照片,仔細看著。陳雪瑩的照片她認識,但那些陌生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從標註的資訊看,這些人大多已經死了,死亡時間集中在1948年到1949年之間。
難道是……被“先生”殺害的人?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這樣,那“先生”手上的人命,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多。
她走到實驗桌前,桌上散落著一些檔案和筆記本。她拿起一本筆記本,翻開——
裡面記錄的都是實驗資料,但看不懂是甚麼實驗。各種化學符號和公式,還有人體反應的記錄。
人體實驗?
白玲的冷汗下來了。她想起之前抓到的那些特務,有的身上有奇怪的傷痕,有的精神異常……難道都是“先生”的實驗品?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白玲立刻轉身,舉槍!
林醫生正站在臺階口,臉上依然帶著那種溫和的笑容。但在這昏暗的地下室裡,那笑容顯得格外詭異。
“白玲科長,你果然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我等你很久了。”
“林醫生,或者……‘先生’。”白玲冷冷地說,“你跑不掉了。”
“跑?”林醫生笑了,“我為甚麼要跑?這裡是我的地方。該跑的是你。”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這整個地下室,都埋了**。只要我按下這個按鈕,這裡就會變成廢墟。你,我,還有所有的秘密,都會一起消失。”
白玲的心猛地一沉。她看了一眼四周——牆壁、天花板、地板……如果真埋了**,那她確實跑不掉。
“你想怎麼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林醫生說,“你把玉扣給我,我告訴你陳雪瑩死亡的真相,還有這個組織的所有秘密。然後……我放你走。”
“我憑甚麼相信你?”
“你只能相信我。”林醫生舉起遙控器,“否則,我們就同歸於盡。你死了,王強會多傷心啊。還有那個陳雪茹,她好不容易找到姐姐死亡的真相,卻永遠無法知道了。多可惜。”
他在用王強和陳雪茹威脅她。
白玲握緊了手槍。她知道,自己不能把玉扣給他。玉扣裡的膠捲可能藏著更重要的秘密,一旦落入“先生”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但如果不給……他真的會引爆**嗎?
“你考慮考慮。”林醫生看著她,“我給你一分鐘時間。”
地下室裡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白玲的大腦飛速運轉。她在想,林醫生如果真的想死,早就引爆炸彈了,不會跟她廢話。他拿出遙控器,更多是在威脅,是在談判。
這說明……他也不想死。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甚麼?玉扣?還是……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
白玲忽然想到了甚麼。她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十二點零五分了。她進來二十分鐘了。
按照約定,如果她半小時沒出去,王強和周建國就會衝進來。
林醫生在拖延時間,等王強他們進來?
他想一網打盡?
這個念頭讓白玲的心猛地一緊。她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時間到了。”林醫生說,“你的選擇是?”
白玲看著他,緩緩放下了槍:“好……我給你玉扣。”
她把玉扣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裡:“但你要先告訴我,陳雪瑩到底是怎麼死的。”
林醫生笑了:“成交。”
他放下遙控器,慢慢走向白玲:“陳雪瑩……她是個天才。我在蘇聯留學時認識她的,那時候她才十八歲,就已經在化學和生物學方面展現出驚人的天賦。我邀請她加入我們的研究,她答應了。”
他走到白玲面前,伸出手:“玉扣。”
白玲把玉扣遞給他。林醫生接過玉扣,仔細看了看,確認是真的,才繼續說:
“我們的研究……是關於一種新型的生化武器。簡單說,就是一種可以透過空氣傳播的病毒,能在短時間內讓一個城市的人喪失行動能力。玉扣裡的膠捲,就是這種武器的完整配方和實驗資料。”
白玲的臉色變了。生化武器……這比她想的最壞的情況還要壞。
“陳雪瑩參與了研究,但後來她後悔了。”林醫生的聲音變得冰冷,“她說這種武器太殘忍,會害死太多無辜的人。她想把資料交給共產黨,讓研究終止。我……我不能讓她那麼做。”
“所以你就殺了她?”白玲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我親手殺的。”林醫生搖頭,“是她自己……她在實驗室裡感染了病毒,搶救無效,死了。但確實……是我沒有及時救她。我看著她在痛苦中死去,心裡……其實也很難過。”
他說著難過,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這些……”白玲指著牆上的照片,“這些人也是你的實驗品?”
“他們是志願者。”林醫生說,“為了科學進步,總要有人犧牲。不過你放心,他們都得到了妥善的……處理。”
妥善的處理……就是死亡。
白玲握緊了拳頭。她恨不得立刻開槍打死這個人渣。
“現在,該你履行承諾了。”林醫生說,“告訴我,玉扣裡的膠捲,你們破譯了多少?”
“我們還沒破譯。”白玲說,“膠捲在技術科,還沒洗出來。”
“是嗎?”林醫生看著她,眼神變得銳利,“那你為甚麼要來雍和宮?只是為了陳雪瑩的真相?”
“是。”白玲點頭。
“不,你在撒謊。”林醫生冷笑,“你肯定已經知道了甚麼,否則不會冒險來這裡。告訴我,你們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的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兇。白玲能感覺到,他的耐心正在耗盡。
就在這時,地下室外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踩到了甚麼東西。
林醫生也聽到了,他猛地轉身看向臺階口:“誰?”
就是現在!
白玲趁機撲向地上的遙控器!但林醫生的反應更快,一腳把遙控器踢開,同時掏出手槍對準白玲!
“別動!”
但白玲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兩人扭打在一起!槍口朝上,“砰”地一聲打在天花板上,碎石簌簌落下!
“白玲!”王強的聲音從臺階口傳來!他和周建國衝了下來!
林醫生看到兩人,臉色一變,忽然用力推開白玲,轉身就跑向實驗室深處!
“站住!”周建國開槍,但林醫生已經躲到了一個鐵皮櫃後面!
“小心!他有**遙控器!”白玲大喊。
王強和周建國立刻找掩體。但林醫生沒有引爆**,而是開啟了鐵皮櫃後面的一個暗門,閃身鑽了進去!
“他要跑!”白玲衝了過去,但暗門已經關上了,打不開。
“媽的!”周建國狠狠砸了一下牆。
王強扶起白玲:“你沒事吧?”
“我沒事。”白玲搖頭,撿起地上的玉扣,“但他拿走了膠捲的資料……他可能會繼續研究那種生化武器……”
“不會的。”一個聲音從暗門裡傳來,是林醫生,但很遙遠,像是透過擴音器,“研究已經完成了。配方和資料,我早就備份了。玉扣裡的膠捲,只是最後的驗證資料。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們,幫我確認了資料的真實性。”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再見,白玲科長。還有……替我向陳雪茹問好。告訴她,她姐姐是個偉大的科學家,她的犧牲……是值得的。”
聲音消失了。
暗門後面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漸行漸遠。
林醫生……又跑了。
帶著生化武器的資料,跑了。
白玲癱坐在地上,看著手裡的玉扣,心裡充滿了無力感。
她們輸了。
輸得很徹底。
而此刻,暗門後的通道里,林醫生——或者說,“先生”——正快步走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生化武器的資料已經完整了。
接下來……就是實施的時候了。
他摸了摸左手的小指——那裡空空如也,但在他的心裡,那裡曾經戴著一枚戒指。
陳雪瑩送他的戒指。
“瑩兒,”他輕聲說,“你的研究……就要派上用場了。你會高興的,對吧?”
沒有人回答。
只有通道里迴盪著他孤獨的腳步聲。
和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