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雍和宮附近的衚衕裡。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狹窄的巷道。這條衚衕很偏僻,兩邊是老舊的平房,大多黑著燈,只有一兩家還亮著微弱的光,像是熬夜做活的。
安傑緊緊裹著外套,快步走著。她剛從被服廠下夜班,本來徐慧真說好來接她的,但臨時有事來不了,讓她自己回家。安傑膽子小,不敢走大路——大路雖然亮堂,但人少,反而更嚇人。她選了這條近路,雖然黑,但兩邊都是住家,感覺安全點。
可走了一會兒,她就後悔了。衚衕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腳步聲。兩邊房子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就在她快要走出衚衕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她的,是別人的!
安傑的心猛地一緊,不敢回頭,走得更快了。
身後的腳步聲也加快了,越來越近。
安傑的冷汗下來了。她想起徐慧真和白玲的叮囑:晚上不要一個人走夜路,尤其是偏僻的地方。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她開始跑起來。
身後的人也跑了起來。
“救……”安傑想喊救命,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拼命往前跑,眼看就要跑到衚衕口了——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唔!”安傑拼命掙扎,但對方的力氣很大,把她拖進了一個門洞裡。
門洞很黑,裡面堆著雜物,散發著一股黴味。安傑被按在牆上,驚恐地瞪大眼睛,藉著門外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對方的臉——
一個陌生的男人,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眼神兇狠。
“別叫!”男人壓低聲音,“再叫我殺了你!”
安傑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湧了出來。她拼命搖頭,表示自己不會叫。
男人鬆開一點手,但還是捂著:“我問你,你是不是住在前面那個四合院?”
安傑點點頭。
“那你認識王強嗎?”
聽到王強的名字,安傑愣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
“他現在在哪兒?”
“在……在醫院……”安傑顫抖著說。
“醫院?”男人皺眉,“哪個醫院?”
“軍……軍區醫院……”
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話。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詭異:“好,謝謝你。不過……你不能活著出去了。”
他的手移向安傑的脖子,開始用力!
安傑拼命掙扎,但根本掙脫不了。她能感覺到空氣正在減少,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衚衕口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麼晚了,還有人?”
“好像是吵架……”
是兩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剛喝完酒回家。
捂著她嘴的男人動作停了一下,警惕地看向衚衕口。
安傑抓住這個機會,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踩了男人的腳!
“啊!”男人痛呼一聲,鬆開了手。
安傑立刻大喊:“救命啊!有人耍流氓!快來人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衚衕口的兩個人聽到了,立刻朝這邊跑來:“誰?怎麼回事?”
捂她的男人見勢不妙,立刻轉身就跑,消失在衚衕深處。
安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眼淚不停地流。
“同志,你沒事吧?”那兩個男人跑了過來,看到安傑的樣子,嚇了一跳,“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
“有……有人……”安傑指著男人逃跑的方向,“往那邊跑了……”
“追!”其中一個男人立刻追了過去,另一個留下來照看安傑。
“同志,你受傷了嗎?要不要報警?”
安傑搖搖頭,但還是渾身發抖。她拿出隨身帶的哨子——那是王強給她的,說遇到危險就吹——用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幾分鐘後,附近巡邏的幹警趕到了。接著,白玲和周建國也接到了通知,匆匆趕來。
“安傑!你沒事吧?”白玲看到安傑蒼白的臉,心都揪緊了。
“白玲姐……”安傑看到她,眼淚又湧了出來,“有人……有人要殺我……”
“慢慢說,怎麼回事?”白玲抱住她,輕聲安撫。
安傑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當聽到對方問王強的情況時,白玲和周建國的臉色都變了。
“是‘先生’的人。”周建國沉聲說,“他們在找王強。”
“可是王強在醫院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白玲皺眉,“他們怎麼會找到安傑?”
“可能……可能是跟蹤。”安傑小聲說,“最近下班,我總覺得有人跟著我……但回頭看又沒人……我以為是自己多心了……”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先生”的人已經在跟蹤安傑,那說明他們對王強身邊的人都瞭如指掌。這次安傑僥倖逃過一劫,下次呢?
“安傑,你這段時間不能回家住了。”白玲說,“去安全屋,跟我們的人一起住。”
“可是……可是徐姐……”安傑猶豫。
“徐慧真同志那邊,我會去說。”白玲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很危險,必須接受保護。”
安傑點點頭,沒再堅持。她知道白玲是為她好。
“老周,派人送安傑去安全屋。”白玲對周建國說,“然後調監控,查那個男人的去向。他臉上有疤,特徵明顯,應該不難找。”
“明白。”周建國立刻去安排。
安傑被兩名女幹警護送著離開了。白玲站在衚衕裡,看著那黑暗的門洞,眉頭緊鎖。
“先生”……你到底想幹甚麼?
先是對陳雪茹下手,現在又對安傑下手。你的目標,真的是王強嗎?還是……另有目的?
她想起在雍和宮地下室看到的那些實驗資料和照片,想起林醫生說的生化武器……
難道,“先生”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王強,而是……實施某種更大的計劃?
這個念頭讓白玲的後背冒出了冷汗。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們之前的所有行動,可能都被誤導了。“先生”用王強做幌子,吸引她們的注意力,實際上在暗處進行著更可怕的計劃。
而她們,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白玲。”
王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白玲轉過身,看到他拄著柺杖,在周建國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你怎麼來了?”白玲又驚又怒,“你的傷……”
“我聽說安傑出事了,必須來看看。”王強的臉色很蒼白,但眼神很堅定,“她沒事吧?”
“沒事,受了點驚嚇,已經送去安全屋了。”白玲扶住他,“你別亂動,傷口會崩開的。”
“我沒事。”王強搖搖頭,看著衚衕裡的情況,“是誰幹的?”
“‘先生’的人。”白玲簡單說了情況,“他們在找你。安傑說,那個人問她你在哪兒,她說在醫院,對方就要滅口。”
王強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們找我……是想殺我,還是想抓我?”
“不知道。”白玲搖頭,“但不管是甚麼,你現在的處境都很危險。必須加強保護。”
“我不需要保護。”王強說,“我需要的是抓住‘先生’。白玲,我們不能一直被動了。必須主動出擊。”
“怎麼出擊?‘先生’現在藏起來了,我們根本找不到他。”
“那就引他出來。”王強的眼神銳利,“用我做誘餌。”
“不行!”白玲立刻否決,“太危險了!”
“危險也要做。”王強看著她,“白玲,我們沒時間了。‘先生’的研究已經完成了,如果他真的在研究生化武器,那多耽誤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必須儘快抓住他。”
白玲沉默了。她知道王強說得對,但……她不能看著他去冒險。
“白玲,”王強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會小心的。而且……有你在,我死不了。”
這話說得有點孩子氣,但白玲聽出了裡面的信任和依賴。她的心軟了下來。
“就算要做誘餌,也要計劃周全。”她最終說,“不能讓你一個人冒險。”
“好。”王強點頭,“我們一起計劃。”
兩人正說著,周建國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監控查到了。”他說,“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從衚衕跑出去後,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車牌是假的,但車型和顏色和……和昨天在雍和宮附近看到的那輛一樣。”
雍和宮……
白玲和王強對視一眼,都明白了。
“先生”的人,一直在監視她們。從雍和宮到醫院,從醫院到這條衚衕。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眼皮底下。
“那輛車最後去了哪裡?”白玲問。
“往城東方向去了,但過了兩個路口就沒了蹤影。”周建國說,“那邊監控少,跟丟了。”
線索又斷了。
“不過……”周建國猶豫了一下,“我們在衚衕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周建國遞過來一個小布包。白玲開啟,裡面是一枚戒指——很舊了,銀質的,上面鑲著一小塊玉。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字:“瑩、淵”。
瑩,陳雪瑩。淵,羅文淵。
這是陳雪瑩和羅文淵的定情信物。
“怎麼會在這裡?”王強皺眉。
“可能是那個男人掉的。”周建國說,“或者……是故意留下的。”
故意留下?
白玲拿起戒指,仔細看著。玉很小,但雕工精細,是朵梅花。梅花……陳雪瑩最喜歡梅花。
“這是訊號。”她忽然說,“‘先生’在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在查陳雪瑩和羅文淵的事。他在……挑釁。”
挑釁。
就像在雍和宮地下室,他故意留下那些照片和實驗資料,故意告訴她們生化武器的事。
他在玩一場遊戲。而她們,是遊戲裡的棋子。
“那就陪他玩。”王強的聲音很冷,“看誰能玩到最後。”
夜色深沉。
衚衕裡的燈忽明忽暗,像一隻只窺視的眼睛。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一輛黑色轎車正停在陰影裡。
車裡,林醫生——或者說,“先生”——正看著手裡的另一枚戒指。和安傑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內側刻的是:“淵、瑩”。
他摩挲著戒指,眼神複雜。
“瑩兒,”他輕聲說,“快了。就快結束了。等一切都結束,我就去找你。”
他抬起頭,看向車窗外深沉的夜色。
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遊戲,越來越有趣了。
而棋子們,也開始不安分了。
這樣才好。
這樣……才配做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