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軍區醫院病房。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床邊的地面上投下整齊的光斑。王強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昨晚周建國送來的簡報,眉頭緊鎖。
簡報上詳細記錄了昨晚安傑遇襲的事件,以及那枚戒指的發現。技術科對戒指做了鑑定,確認是民國時期的工藝,銀質,玉是上等的和田玉,內側的刻字“瑩、淵”是手工雕刻的,字跡娟秀,應該是出自女性之手。
陳雪瑩和羅文淵的定情信物。
這枚戒指的出現,讓整個案件更加撲朔迷離。如果“先生”真的是林醫生,那他為甚麼要留下這枚戒指?是為了證明自己和陳雪瑩、羅文淵的關係?還是……另有深意?
王強放下簡報,揉了揉眉心。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身體的疼痛,心裡的焦慮更讓他難受。
“先生”就像一個幽靈,無處不在,卻又抓不住。他一次次出手,一次次挑釁,像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而他們,就是那隻被戲耍的老鼠。
必須改變這種被動的局面。
王強拿起床頭的電話,撥通了市局的號碼。
“我是王強,找白玲科長。”
“白科長正在開會,王科長有甚麼事嗎?我可以轉告。”電話那頭是值班員的聲音。
“不用了,我等她開完會。”王強結束通話電話,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想想。從“先生”的一系列行動來看,對方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殺人滅口那麼簡單。留下戒指,透露生化武器的資訊,跟蹤安傑……這些行為更像是在……引導他們。
引導他們去查甚麼?陳雪瑩和羅文淵的過去?還是……那項可怕的研究?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王強以為是護士來換藥,睜開眼,卻看到陳雪茹站在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披著件開衫,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但眼圈還有些紅腫,顯然昨晚沒睡好。
“陳老闆?”王強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我來看看你。”陳雪茹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徐姐熬了雞湯,讓我給你送來。”
她把食盒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在那裡,顯得有些侷促。
“謝謝。”王強說,“你脖子上的傷好點了嗎?”
“好多了。”陳雪茹摸了摸脖子上的紗布,“白玲姐說,過兩天就能拆線了。”
王強點點頭,不知道接下來該說甚麼。自從昨天在病房裡,白玲當眾握住他的手之後,他和陳雪茹之間就多了一層微妙的尷尬。
陳雪茹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尷尬,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王強哥……我……我有件事想問你。”
“甚麼事?”
“昨天……昨天白玲姐說,等這事完了,你們就在一起……是真的嗎?”
王強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他看著陳雪茹,看到了她眼中的緊張和……一絲希望。
希望他能說“不是”。
但王強不能撒謊。
“是真的。”他平靜地說,“我喜歡白玲,她也喜歡我。等抓住‘先生’,我們就……在一起。”
陳雪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更白了。但她很快穩住,勉強笑了笑:“那……那我恭喜你們。白玲姐是個好女人,你們……很般配。”
她說得很真誠,但王強聽出了裡面的心碎。
“陳老闆,”他輕聲說,“對不起。”
“你沒甚麼對不起我的。”陳雪茹搖搖頭,“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她說著,眼淚湧了上來,但她用力忍住了:“王強哥,我……我決定離開北平了。”
“離開?”王強一驚,“去哪?”
“回南方老家。”陳雪茹說,“我爹孃雖然不在了,但老家還有幾個遠房親戚。我想回去,重新開始。北平……太多傷心事了。”
王強看著她落寞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但他知道,離開對陳雪茹來說,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甚麼時候走?”他問。
“等抓住‘先生’吧。”陳雪茹說,“我想……親眼看到他伏法,為我姐姐報仇。然後……我就走。”
“那綢緞莊呢?”
“盤出去。”陳雪茹苦笑,“這些年攢了點錢,夠在老家做個小生意了。王強哥,你不用為我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王強點點頭:“如果有需要幫忙的,隨時說。”
“嗯。”陳雪茹擦乾眼淚,擠出一個笑容,“那……那我先走了。你好好養傷。”
她轉身要走,但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王強:“王強哥……祝你幸福。”
說完,她快步離開了病房。
王強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又傷了一個好女人的心。
可是感情的事,就是這麼殘酷。他只有一個心,只能給一個人。
那個人,是白玲。
正想著,病房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周建國,他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
“王強!好訊息!”他一進來就說,“我們找到林醫生的下落了!”
“甚麼?”王強精神一振,“在哪?”
“城東的一傢俬人診所。”周建國說,“我們查了全市所有醫院的醫生檔案,發現林醫生——真名叫林明——在三個月前就從軍區醫院辭職了,但離職手續一直沒辦完。我們順藤摸瓜,查到他最近在城東開了一家小診所,用的是假名,但地址和行醫執照上的照片對得上。”
“確定是他嗎?”
“確定。”周建國點頭,“我們派便衣去偵查過,診所裡只有他一個人,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見客。但昨晚……他回診所了。”
“昨晚?”王強皺眉,“昨晚他不是在雍和宮嗎?”
“應該是從雍和宮直接回了診所。”周建國說,“我們的同志一直在監視,確認他進去了就沒再出來。現在診所已經被包圍了,只要白玲下令,隨時可以衝進去抓人。”
王強的心跳加快了。終於……終於要抓到“先生”了。
“白玲知道了嗎?”
“知道了,正在趕來的路上。”周建國說,“王強,這次……你可不能去。你的傷……”
“我要去。”王強打斷他,“老周,你知道我的脾氣。‘先生’害了那麼多人,我必須親眼看著他被抓。”
“可是……”
“沒有可是。”王強的眼神很堅決,“你放心,我不進現場,就在外圍看著。但我要去。”
周建國看著他,知道勸不住,只能嘆了口氣:“好吧……但你必須聽指揮,絕對不能靠近診所五百米範圍內。”
“我答應。”
正說著,白玲也趕到了。她顯然是匆匆趕來的,制服外套的扣子都沒完全扣好,頭髮也有些凌亂。
“情況怎麼樣了?”她一進來就問。
“包圍了,隨時可以行動。”周建國說,“但王強堅持要去……”
白玲看向王強,眉頭皺了起來:“你……”
“我要去。”王強重複道,“白玲,你知道我為甚麼要去。”
白玲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裡面的堅持和……痛苦。她知道,王強心裡一直憋著一股火,一股要為李援朝、要為那些犧牲的戰友、要為所有受害者報仇的火。
這股火,只有親眼看到“先生”伏法,才能熄滅。
“好。”白玲最終點頭,“但你必須待在指揮車裡,一步都不能離開。如果你不聽,我就讓人把你綁回來。”
“我保證。”王強說。
白玲又看向周建國:“行動方案定了嗎?”
“定了。”周建國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診所在一棟二層小樓的一樓,後面有個小院,院牆不高,可以翻進去。我們計劃分三組,一組從前門強攻,一組從後門包抄,還有一組在周圍制高點控制。只要林醫生在裡面,絕對跑不掉。”
“他可能有槍,也可能有炸彈。”白玲說,“讓大家小心,儘量抓活的,但如果他反抗……可以擊斃。”
“明白。”
“出發吧。”
三人離開醫院,上了車,朝著城東駛去。清晨的街道還很安靜,只有早班車和清潔工人在忙碌。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在王強蒼白的臉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終於……要結束了。
這場持續了太久的鬥爭,終於要畫上句號了。
車子很快駛入城東的一片居民區。這裡大多是自建房,巷道狹窄,車輛勉強能透過。最終,車子在一處隱蔽的角落停下。
“就是那棟。”周建國指著不遠處的一棟白色二層小樓,“一樓就是診所,招牌已經摘了,但門牌號沒錯。”
白玲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小樓很安靜,門窗緊閉,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門口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腳印,說明最近有人進出。
“各小組就位了嗎?”她對著對講機問。
“A組就位,前門控制。”
“B組就位,後門封鎖。”
“C組就位,制高點已佔領。”
“好。”白玲深吸一口氣,“聽我命令,三、二、一——行動!”
命令下達,三組人同時行動!A組撞開前門衝了進去!B組從後門翻牆而入!C組在制高點架起狙擊槍,隨時準備支援!
王強坐在車裡,緊緊盯著那棟小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一定要抓住他。
一定要。
但幾秒鐘後,對講機裡傳來了周建國失望的聲音:“報告……診所裡……沒人。”
沒人?
王強的心裡一沉。
“搜!仔細搜!”白玲下令。
幹警們把診所翻了個底朝天。但除了醫療器材和一些生活用品,甚麼都沒找到。沒有林醫生,沒有檔案,沒有**,甚麼都沒有。
就像……這裡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
“怎麼可能……”周建國從診所裡走出來,臉色很難看,“我們明明看到他進來了……”
“他可能已經跑了。”白玲的聲音很冷,“在我們包圍之前,就跑了。”
“可是……我們的人一直盯著……”
“他一定有其他出口。”王強說,“或者……有暗道。”
話音未落,對講機裡傳來C組急促的聲音:“報告!發現可疑目標!診所後院的下水道井蓋被移動過!下面可能有通道!”
下水道!
白玲立刻衝向後院。果然,後院的角落裡,一個下水道井蓋被移開了一半,下面黑黢黢的,有梯子通下去。
“他跑了。”周建國咬牙切齒地說。
白玲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眼神冰冷。
“先生”……又一次從他們眼皮底下逃走了。
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
“追!”她下令,“進下水道!他跑不遠!”
但王強攔住了她:“等等。”
“怎麼了?”
“這可能……又是一個陷阱。”王強看著那個下水道入口,“‘先生’故意把我們引到這裡,故意留下痕跡,故意讓我們追進下水道……下面可能有埋伏,也可能有炸彈。”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王強說得對,“先生”太狡猾了,每一步都可能是個圈套。
“那怎麼辦?”周建國問。
“先把這裡徹底搜查一遍。”王強說,“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至於下水道……派兩個人下去偵查,但要小心,發現異常立刻撤退。”
“好。”
搜查繼續進行。王強站在診所門口,看著這棟白色的小樓,心裡湧起一股無力感。
“先生”……你到底在哪?
你到底……想幹甚麼?
而此刻,在距離診所兩條街外的一棟居民樓樓頂,林醫生正拿著望遠鏡,靜靜地看著診所方向的動靜。
看到幹警們衝進去,看到他們發現下水道入口,看到他們猶豫不決……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遊戲……還沒結束呢。”他輕聲說,“王強,白玲……我們慢慢玩。”
他放下望遠鏡,轉身,消失在樓頂的陰影中。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