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市局會議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長條會議桌上投下整齊的光斑。白玲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指著幕布上的北平市地圖。
“‘先生’的身份和位置仍然不明,但根據現有線索,我們可以確定幾點。”白玲的聲音清晰冷靜,“第一,他掌握著一個嚴密的組織網路,即使羅文淵死亡,這個網路依然在運作。第二,他的目標是陳雪茹手中的玉扣,說明這枚玉扣有我們不知道的價值。第三,他行事極其謹慎,從不直接露面,只透過中間人傳遞指令。”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眾人——周建國、技術科的老劉、偵查隊的幾個骨幹,還有……坐在角落裡的王強。醫生本來堅決不同意他出院,但他堅持要來,最後白玲做了擔保,才勉強同意他參加會議,但只能旁聽,不能參與行動。
“基於以上分析,”白玲繼續說,“我們制定了一個誘餌計劃。核心就是用玉扣做誘餌,引‘先生’上鉤。”
她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上出現一張綢緞莊的照片。
“這裡是陳雪茹的綢緞莊,已經被我們控制。明天晚上八點,我們會在這裡安排一場‘交易’——對外放出訊息,說陳雪茹因為經濟困難,要出售家傳的玉扣。‘先生’想要玉扣,很可能會派人來。”
“那陳老闆的安全怎麼辦?”周建國問。
“我們會全程保護。”白玲說,“交易過程中,陳雪茹會待在二樓的安全屋,有專人保護。一樓由我們的偵查員假扮買家,‘先生’的人出現後,我們會立刻控制現場。同時,外圍已經佈下天羅地網,確保沒有人能逃脫。”
計劃聽起來很周全。但王強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白玲,”他開口,“這個計劃有個漏洞。”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甚麼漏洞?”白玲問。
“‘先生’那麼謹慎,他會親自來嗎?”王強說,“更可能的情況是,他又派中間人來。我們就算抓到了中間人,也很難順藤摸瓜找到‘先生’本人。而且,如果中間人發現是陷阱,可能會直接撤走,我們甚麼都抓不到。”
會議室裡陷入了沉默。王強說得對,“先生”太狡猾了,這種常規的誘捕計劃,很可能落空。
“那你有甚麼建議?”白玲看著他。
王強想了想,緩緩說:“我們需要給‘先生’一個……不得不親自現身的理由。”
“甚麼理由?”
“比如說……”王強的眼睛亮了,“玉扣不只是一件古董,還是某個秘密的鑰匙。而這個秘密,只有陳雪茹知道。如果‘先生’想要得到這個秘密,就必須親自來,和陳雪茹面對面。”
白玲的眉頭皺了起來:“可是陳雪茹並不知道甚麼秘密。”
“那就編一個。”王強說,“比如……玉扣上有甚麼暗紋,指向某個藏寶地點。或者玉扣本身有甚麼機關,能開啟某個密室。總之,要讓‘先生’相信,只有拿到玉扣並且從陳雪茹口中問出秘密,才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這個想法很大膽,但也確實有可能逼“先生”現身。
“可是‘先生’會信嗎?”周建國懷疑。
“他會信的。”說話的是技術科的老劉,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公安,“我研究過這枚玉扣,確實很特別。玉質上乘,雕工精細,邊緣的刻痕也很奇怪,不像是自然磨損,更像是某種標記。如果說它有甚麼秘密,完全有可能。”
白玲沉思了一會兒,最終點頭:“好,那就按這個思路調整計劃。老劉,你負責編一個合理的‘秘密’,要經得起推敲。周建國,你負責佈置現場和外圍。我負責和陳雪茹溝通,讓她配合。”
“那我呢?”王強問。
“你?”白玲看著他,“你負責好好養傷。”
“白玲……”
“沒有商量。”白玲的態度很堅決,“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別說參與行動,就是走路都費勁。好好在醫院待著,等我們訊息。”
王強還想說甚麼,但看到白玲嚴肅的表情,最終只能點點頭:“好吧……我聽你的。但你們一定要小心。”
“知道。”白玲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放心,我們會做好萬全準備。”
會議結束後,白玲去看王強回醫院,然後去找陳雪茹說明計劃。王強坐在周建國的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還是不安。
“老周,”他忽然說,“明天晚上,讓我也去吧。”
“王強,白玲說得對,你現在的身體……”
“我不參與行動,就在外圍看看。”王強打斷他,“我待在車裡,不靠近現場。但我想……我想在現場。萬一有甚麼事,我至少能知道。”
周建國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嘆了口氣:“你啊……真是倔。行吧,我安排。但你必須答應我,絕對待在車裡,絕對不下車,絕對不參與任何行動。”
“我答應。”王強連忙說。
車子駛入醫院。周建國扶著王強下車,送他回病房。剛走到住院部門口,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梁拉娣、徐慧真、安傑,還有……文麗。
她們正從住院部出來,手裡提著保溫桶和水果,顯然是來看王強的。看到王強回來,她們都停下了腳步。
“王強哥,你……你怎麼出去了?”安傑驚訝地問。
“開個會,剛回來。”王強笑了笑,“你們怎麼都來了?”
“我們聽說你受傷了,就約著一起來看你。”徐慧真說,“梁師傅做了紅燒肉,安傑熬了湯,文麗買了水果。”
她說著,看了一眼王強身邊的周建國,禮貌地點點頭:“周隊長也在啊。”
“嗯,我送王強回來。”周建國說,“你們聊,我先回局裡了。”
他離開後,幾個女人圍著王強,七嘴八舌地問他的傷勢。梁拉娣最實在,直接說:“王科長,你這傷得好好養,不能亂動。我們廠裡有個老師傅,會配一種跌打損傷的藥膏,回頭我給你送來。”
“謝謝梁師傅。”王強說,“不過不用麻煩了,醫院有藥。”
“醫院的藥哪有老師傅的好。”梁拉娣堅持,“你放心,我一定給你送來。”
徐慧真看著王強蒼白的臉,心疼地說:“王強哥,你這段時間就好好休息,別想工作的事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知道。”王強點點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文麗,“文麗,你……還好嗎?”
文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複雜。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但眼圈還有點紅。聽到王強的問話,她勉強笑了笑:“我沒事。王強哥,你……你也要好好的。”
她的聲音很輕,但王強聽出了裡面的關心和……疏離。
他知道,文麗在刻意保持距離。這樣也好,對她,對他,都好。
“大家別站在這兒了,上去坐吧。”王強說。
幾個人一起上樓,來到病房。病房不大,一下子擠進五個人,顯得有些擁擠。但大家都不在意,圍著王強坐下,問長問短。
梁拉娣最直接:“王科長,你們這次抓特務,是不是特別危險?我聽說死了好多人……”
“梁師傅!”徐慧真連忙打斷她,“這些事別問。”
“哦……對不起。”梁拉娣有些不好意思。
王強笑了笑:“沒事。是挺危險的,但這是我們公安戰士的職責。”
“那……那個‘先生’抓到了嗎?”安傑小聲問。
“還沒有。”王強搖頭,“但快了。我們已經有計劃了。”
“甚麼計劃?”梁拉娣好奇地問。
“這個……”王強猶豫了一下,看向徐慧真和文麗。她們都是普通人,不該知道這些。
徐慧真立刻明白了,站起身:“梁師傅,安傑,咱們該走了,讓王強哥好好休息。”
梁拉娣還想問,但被徐慧真拉著,只好跟著站起來。文麗也站起身,最後看了王強一眼,輕聲說:“王強哥,你保重。”
“你也是。”王強說。
幾個女人離開了病房。走廊裡,梁拉娣還忍不住問:“徐姐,到底是甚麼計劃啊?王科長他們能抓住那個‘先生’嗎?”
徐慧真搖搖頭:“梁師傅,這些事咱們別打聽。相信王強哥他們,一定能抓住壞人。”
梁拉娣點點頭,但眼裡還是充滿了好奇和擔憂。
而此刻,病房裡的王強,正靠在床頭,想著明天的計劃。
“先生”……你會來嗎?
如果你來了,我們一定能抓住你。
如果你不來……
王強握緊了拳頭。
不管你來不來,這場鬥爭,都要有個結果。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此刻,在北平城的另一個角落,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走進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
書店裡很安靜,只有一個老掌櫃在櫃檯後打瞌睡。男人走到書架深處,在一個特定的位置停下來,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夾在書裡,又把書放回原位。
整個過程很快,很自然,像是一個普通顧客在瀏覽書籍。
做完這一切,男人轉身離開了書店,消失在街角的陰影中。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郵遞員制服、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男人走進書店,徑直走到那個書架前,抽出那本書,取出紙條,看了一眼,然後燒掉紙條,離開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點,綢緞莊,玉扣。親自去。”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一隻眼睛。
“先生”的眼睛。
而此刻,綢緞莊二樓的安全屋裡,陳雪茹正坐在窗前,看著手裡的玉扣。
白玲已經把計劃告訴她了。她知道,自己又要冒險了。
但她不怕。
她只怕……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王強哥,”她輕聲說,“如果這次我能活下來……我就離開北平,再也不打擾你了。”
眼淚,無聲地滑落。
窗外的陽光很暖,但她的心裡,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