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四十分,前門大街。
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天色介於黃昏與黑夜之間,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陳雪茹的綢緞莊也開了門,裡面亮著柔和的燈光,但店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夥計在櫃檯後整理布匹——這是偵查員假扮的。
街對面,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停在陰影裡。王強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貼了深色膜的車窗,緊緊盯著綢緞莊的動靜。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後背的傷口因為長時間坐著而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駕駛座上坐著周建國,他手裡拿著對講機,隨時準備下達指令。
“各小組彙報情況。”周建國壓低聲音。
“A組就位,東側巷口控制。”
“B組就位,西側二樓制高點。”
“C組就位,後門封鎖。”
“D組機動組就位,隨時支援。”
對講機裡傳來各小組簡潔的彙報。整條街已經被佈下天羅地網,至少三十名幹警潛伏在暗處,只要“先生”或者他的人出現,絕對插翅難飛。
“白玲呢?”王強問。
“在綢緞莊二樓,保護陳雪茹。”周建國說,“放心吧,她帶了四個人,都是好手。”
王強點點頭,但心裡的不安沒有減少。他知道“先生”的狡猾,知道這場行動的風險。陳雪茹是誘餌,也是最危險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七點五十分,七點五十五分,八點整……
綢緞莊裡,假扮夥計的偵查員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然後走到門口,探頭朝外張望了一下,像是在等甚麼人。
按照計劃,八點整會有一個“買家”出現,假裝要買玉扣。這個“買家”也是偵查員假扮的,目的是製造交易假象,引“先生”的人上鉤。
八點零五分,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的中年男人出現在街口,朝綢緞莊走來。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走得很穩,看起來像個商人。
“買家出現了。”周建國對著對講機說,“所有人注意,按計劃行事。”
中年男人走進綢緞莊,和“夥計”說了幾句話,然後被引到裡間。從外面看,一切都很正常,就像一樁普通的古董交易。
王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八點十分,八點十五分……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只有偶爾幾輛腳踏車經過。路燈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整條街顯得格外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
“不對勁……”王強喃喃地說。
“怎麼了?”周建國問。
“太順利了。”王強皺著眉頭,“‘先生’如果真想要玉扣,不可能只派一個人來。而且……這個‘買家’進來後,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這不合理。”
周建國也意識到了問題。他拿起對講機:“各小組注意,提高警惕。可能有異常。”
話音剛落,對講機裡忽然傳來B組急促的聲音:“報告!西側二樓發現異常!有兩個人……不,三個人!從隔壁屋頂爬過來了!正在接近綢緞莊二樓!”
“甚麼?”周建國臉色一變,“立刻攔截!”
“來不及了!他們已經跳進綢緞莊二樓的窗戶了!”
王強的心猛地一沉。二樓!陳雪茹和白玲在二樓!
“老周!快!去綢緞莊!”他吼道。
周建國立刻發動車子,但車子剛起步,街口忽然衝出來兩輛三輪車,橫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媽的!有埋伏!”周建國猛打方向盤,想從旁邊繞過去,但旁邊又衝出來幾個人,手裡拿著棍棒,朝車子砸過來!
“砰!砰!”車窗玻璃被砸碎了!
“下車!”周建國對王強大吼,同時拔出手槍,推開車門!
王強也拔出槍,忍著背上的劇痛,跟著下了車。他們一下車,就遭到了圍攻——至少七八個人從四面八方衝過來,手裡都拿著傢伙!
“王強!小心後面!”周建國開槍擊倒了一個衝過來的人,同時朝王強喊道。
王強側身躲過一根砸過來的鐵棍,反手一槍,打中了對方的肩膀。但他背上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而崩開了,血瞬間染紅了衣服。
“你沒事吧?”周建國一邊還擊一邊問。
“死不了!”王強咬著牙說。
街上的槍聲和打鬥聲驚動了周圍,有人開始尖叫逃跑。但很快,潛伏的幹警們從各個方向衝了出來,加入了戰鬥。
場面一片混亂。
而此刻,綢緞莊二樓,戰鬥更加激烈。
三個黑衣男人從窗戶跳進來時,白玲已經拔槍在手。她身邊的四個幹警也立刻舉槍,雙方在狹窄的房間裡展開了近距離交火!
“砰!砰!砰!”
槍聲在密閉的空間裡震耳欲聾!子彈在牆壁和傢俱上打出一個個彈孔,碎屑飛濺!
“保護陳老闆!”白玲一邊還擊一邊大喊。
一名幹警護著陳雪茹躲到牆角,用身體擋在她前面。陳雪茹嚇得臉色慘白,但咬著嘴唇沒叫出聲,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玉扣。
三個黑衣人身手極好,動作敏捷,槍法精準。很快,一名幹警中彈倒下,另一名也受了傷。
“白科長!他們人太多了!”剩下的幹警喊道。
白玲沒說話,只是冷靜地射擊。她擊中了其中一個黑衣人的肩膀,但對方只是晃了晃,繼續還擊。
這不是普通的歹徒。這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務。
“你們是誰?‘先生’派你們來的?”白玲一邊換彈夾一邊問。
沒人回答。三個黑衣人一邊射擊,一邊慢慢朝陳雪茹的方向移動——他們的目標是玉扣。
“休想!”白玲擋在他們面前,連續開槍,逼退了他們。
但就在這時,窗外又跳進來兩個人!
五個對三個,局面更加不利了。
“白玲姐!小心!”陳雪茹驚呼。
一個黑衣人已經衝到了白玲面前,舉刀刺向她!白玲側身躲過,但手臂還是被劃了一道口子!她反手一拳打在對方臉上,同時用槍托砸向對方的下巴!
“咔!”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人慘叫一聲倒下,但另一個黑衣人已經抓住了白玲的槍!
兩人扭打在一起,滾倒在地。
“白玲姐!”陳雪茹想衝過去幫忙,但被身邊的幹警死死拉住。
“陳老闆!別過去!”
就在這危急時刻,房門忽然被踹開了!
王強衝了進來,舉槍就打!
“砰!砰!”兩槍,打中了兩個正要衝向陳雪茹的黑衣人!
“王強!”白玲看到他,又驚又喜,“你怎麼……”
“別說話!”王強打斷她,又開了幾槍,逼退了剩下的黑衣人。
他背上的傷口已經完全崩開了,血不斷湧出,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槍法依然精準。
“老周在樓下,馬上上來!”王強對白玲說,“堅持住!”
白玲點點頭,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握緊槍。兩人背靠背站著,面對著剩下的三個黑衣人。
“你們跑不掉了。”王強冷冷地說,“放下武器,投降。”
三個黑衣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扔出了煙霧彈!
“砰!”煙霧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小心!”王強護住白玲,朝煙霧中開槍!
但煙霧太濃,視線受阻。等煙霧稍微散去,房間裡已經少了兩個人——只剩下一個黑衣人,而且他已經抓住了陳雪茹,刀架在她脖子上!
“別動!”黑衣人嘶吼,“再動我就殺了她!”
陳雪茹臉色慘白,但咬著牙沒哭。她看著王強,眼神裡充滿了信任。
“放開她!”王強舉槍對準黑衣人,“你跑不掉的。”
“跑不掉?”黑衣人冷笑,“有她在,我怎麼跑不掉?”
他拖著陳雪茹,慢慢朝窗戶移動。顯然,他想跳窗逃跑。
“王強哥……別管我……”陳雪茹顫抖著說,“開槍……”
“閉嘴!”黑衣人把刀貼得更緊,陳雪茹的脖子上已經出現了一道血痕。
王強的心像被揪住了。他不能開槍,萬一傷到陳雪茹……
但也不能讓黑衣人帶走她……
怎麼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雪茹忽然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她抬起手,用力把玉扣扔向窗外!
“你!”黑衣人沒想到她會這麼做,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想去抓玉扣!
就是這一瞬間的破綻!
王強開槍了!
“砰!”
子彈精準地打在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白玲也同時開槍,打中了黑衣人的腿!
黑衣人慘叫一聲倒地,被衝上來的幹警迅速制服。
“陳老闆!”王強衝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陳雪茹,“你沒事吧?”
陳雪茹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王強哥……玉扣……我扔了……”
“玉扣不重要!”王強檢查她的脖子,傷口不深,但還在流血,“你人沒事就好!”
白玲也走了過來,看著王強背上的血,臉色變了:“王強!你的傷……”
“我沒事。”王強搖搖頭,看向被制伏的黑衣人,“把他帶下去,嚴加審訊。”
“是!”
黑衣人被押走了。周建國帶著人也衝了上來,看到王強背上的血,嚇了一跳:“王強!你這……”
“死不了。”王強笑了笑,但笑容很虛弱。
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白玲和周建國連忙扶住他。
“快!送醫院!”白玲急得聲音都變了。
陳雪茹也緊緊抓著王強的手,眼淚不停地流:“王強哥……對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王強輕聲說,“你做得對……玉扣……可以再找……人最重要……”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慢慢閉上了。
“王強!王強!”白玲抱著他,大聲呼喊。
但王強已經失去了意識。
背上的傷口裂開得太厲害,失血過多。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周建國對著對講機大吼。
樓下,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而窗外,夜色深沉。
那枚被扔出去的玉扣,靜靜地躺在街對面的排水溝裡,在昏暗的路燈光下,泛著微弱的、溫潤的光。
沒有人注意到它。
就像沒有人注意到,在街角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王強被抬上救護車,看著白玲跟著上車,看著陳雪茹在徐慧真的攙扶下哭泣。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左手插在口袋裡,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先生”來過了。
也走了。
帶著無人知曉的秘密。
和未完成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