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軍區醫院住院部。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王強的病房門虛掩著。他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後背的傷口還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自己坐起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白玲走了進來。她今天沒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醒了?”她走到床邊,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王強笑了笑,“你呢?傷口還疼嗎?”
“小傷,不礙事。”白玲開啟保溫桶,裡面是熱騰騰的小米粥,“食堂剛熬好的,趁熱吃。”
她盛了一碗粥,遞給王強。王強接過,慢慢喝著。粥很香,熬得爛爛的,很適合他現在吃。
兩人都沒說話,病房裡只有王強喝粥的輕微聲響和窗外的鳥鳴聲。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白玲坐在床邊,看著王強喝粥的樣子,眼神裡有一種難得的柔和。
“昨晚那兩個人,審出甚麼新線索了嗎?”王強喝完粥,問。
白玲搖搖頭:“還是那些。只知道有個‘先生’,左手小指缺一截,但沒見過真人。中間人也是每次都不一樣,抓不到。”
“那就只能等了。”王強放下碗,“‘先生’想要玉扣,一定會再出手。我們要做的,就是做好準備。”
“嗯。”白玲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玉扣我放在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如果‘先生’敢來,絕對跑不掉。”
王強看著她自信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欣賞白玲的果敢和幹練,但也心疼她的辛苦和危險。
“白玲,”他忽然說,“等這事完了,我想……我想問你個事。”
“甚麼事?”白玲看著他。
王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關於我們……你怎麼想?”
白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臉微微發熱,移開了目光:“甚麼……甚麼怎麼想……”
“就是……”王強也有些不自然,“你對我……有甚麼想法沒有?”
這話問得直白,白玲的臉更紅了。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王強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裡忽然一軟,“那我換個問法。如果……我是說如果,等一切結束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怎麼想?”
白玲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有欣喜,有猶豫,也有擔憂。
“王強,”她輕聲說,“你知道……我們的工作,很危險。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而且……你身邊有那麼多……”
她沒說完,但王強懂她的意思。文麗、陳雪茹、梁拉娣、安傑……這些女人,或多或少都和他有關係。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王強認真地說,“文麗有她自己的生活,陳雪茹……我會幫她安頓好,梁拉娣是個好同志,安傑就像我妹妹。至於你……”
他頓了頓,看著白玲的眼睛:“白玲,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是公安局的科長,不是因為你能幹,就是喜歡你這個人。從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
白玲的心跳加快了。她看著王強認真的眼神,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是……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犧牲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怎麼辦?”
“那我就去找你。”王強毫不猶豫地說,“不管你在哪,我都要找到你。活著找不到,死了也要找到。”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但白玲聽出了裡面的堅定。她的眼淚湧了上來。
“傻瓜……”她低聲說,“人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那我們就好好活著。”王強握住她的手,“一起活著,一起抓特務,一起建設新中國,一起變老。”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緊。白玲感覺到那種力量,那種安全感。
她看著王強,看著這個一次次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的男人,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終於軟了下來。
“王強,”她輕聲說,“等這事完了……我們……我們可以試試。”
王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白玲點點頭,臉上浮現出難得的、溫柔的笑容,“但你要答應我,好好養傷,不能再冒險了。”
“我答應你!”王強連忙說,“絕對不冒險!”
白玲看著他像個孩子一樣高興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看你,像個傻子。”
王強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吻了一下:“為你傻,我願意。”
白玲的臉紅透了,想抽回手,但王強握得很緊。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王強的眼睛看著白玲的眼睛,白玲的眼睛看著王強的嘴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甜蜜的張力。
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碰觸的那一刻——
“王強哥!白玲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兩人像觸電一樣分開。白玲迅速抽回手,轉過身,背對著門口。王強也連忙坐直身體,咳嗽了一聲。
安傑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容:“我給你們送早飯來了!徐姐熬的雞湯,可香了!”
她走進來,看到白玲背對著她,肩膀還在微微發抖,愣了一下:“白玲姐……你怎麼了?”
“沒……沒甚麼。”白玲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紅暈,“就是……有點熱。”
“熱?”安傑看了看病房——窗戶開著,晨風吹進來,還挺涼快的。但她沒多想,把食盒放在桌上,“王強哥,你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王強有些尷尬地說,“謝謝你們。”
“不客氣。”安傑開啟食盒,雞湯的香味飄了出來,“徐姐說,你失血多,要多喝湯補補。文麗姐也讓我帶話,說她很好,讓你別擔心。”
提到文麗,王強和白玲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尤其是王強,他想起昨天在山下,文麗看他時那種失望的眼神,心裡就有些愧疚。
“文麗她……真的沒事嗎?”他問。
“沒事。”安傑說,“就是有點難過,但徐姐陪著呢。哦對了,陳老闆也讓我帶話,說她很安全,讓你好好養傷。”
陳雪茹……又一個。
王強嘆了口氣。他知道這些女人都關心他,但他心裡只有一個位置,只能裝下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白玲。
“安傑,”白玲這時已經恢復了平靜,“你最近也要小心點。‘先生’還沒抓到,可能還會對你們下手。”
“我知道。”安傑點點頭,“徐姐說了,讓我最近少出門,出門也要有人陪著。白玲姐,你們一定要抓住那個‘先生’,不能再讓他害人了。”
“會的。”白玲的眼神很堅定,“我們一定會抓住他。”
安傑又待了一會兒,陪著王強說了會兒話,然後才離開。走之前,她還特意說:“王強哥,白玲姐,你們……你們要好好的。”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白玲的臉又紅了,王強也有些不好意思。
等安傑走後,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氣氛有些尷尬。
“那個……”王強先開口,“安傑她……是不是看出來了?”
“看出甚麼?”白玲裝傻。
“就是……我們……”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白玲轉過身,繼續收拾食盒,但耳朵根都紅了。
王強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忽然覺得,受傷也不是甚麼壞事——至少,能這樣安靜地和白玲待在一起。
“白玲,”他輕聲說,“等我能下床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看電影?”白玲回頭看他,“哪有時間看電影。”
“再忙也得休息。”王強說,“就一次,好不好?”
白玲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就一次。”
王強笑了,笑得很開心。那笑容在晨光中,像孩子一樣純真。
白玲看著他,心裡也暖洋洋的。她知道,自己和這個男人之間,有太多阻礙——工作、危險、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可是,就像王強說的,他們可以一起面對。
一起活著,一起抓特務,一起建設新中國,一起變老。
這個未來,聽起來……不錯。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雖然危險還沒解除,雖然“先生”還在暗處,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灑滿陽光的病房裡,有兩個人的心,靠在了一起。
這就夠了。
足夠了。
而此刻,在市局的一間安全屋裡,陳雪茹正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
她手裡握著那枚玉扣,眼神複雜。
白玲說要把玉扣當誘餌,引出“先生”。她同意了。但她知道,這意味著,她可能會再次陷入危險。
可是她不後悔。
如果這枚玉扣真的能幫助抓住“先生”,能為姐姐報仇,能為那些死去的人討回公道,那她願意冒險。
她只是……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這個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捨不得綢緞莊,捨不得徐慧真、安傑、文麗這些朋友。
也捨不得……王強。
陳雪茹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她知道,自己和王強之間,不可能了。王強心裡有白玲,而白玲是個好女人,比她更適合王強。
她該放手了。
等這事完了,她就離開北平,去南方,重新開始。
把這裡的一切,都留在記憶裡。
包括那個人,那段不可能的感情。
窗外的陽光很暖,但陳雪茹的心裡,卻一片冰涼。
這就是人生吧。
有些事,註定沒有結果。
有些人,註定只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