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市局審訊室。
昨晚在療養院抓到的那個刺客坐在審訊椅上,右腿的槍傷已經簡單包紮過,但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他叫趙老三,或者說,這是他目前唯一願意承認的名字。
白玲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初步調查報告。
“趙老三,32歲,河北滄州人年流亡到北平,曾在天橋一帶混跡,當過打手、跑過黑市。解放後銷聲匿跡,直到最近重新出現。”白玲念著報告,抬眼看他,“檔案挺乾淨,乾淨得不像真的。”
趙老三低著頭,不說話。
“你昨晚用的煙霧彈,是美製M7型年量產,解放戰爭時期國民黨軍隊裝備過一批,後來大部分被收繳銷燬。”白玲放下報告,身體前傾,“你能弄到這東西,說明你背後的人,要麼有當年國民黨軍隊的關係,要麼……和海外還有聯絡。”
趙老三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依然沉默。
“還有你撬鎖的手法。”白玲繼續說,“很專業,不是一般小偷能比的。我們技術科的同志說,你這手法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可能跟軍統或者中統的培訓體系有關。”
趙老三終於抬起頭,看了白玲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又恢復了麻木。
“不說話?”白玲冷笑一聲,“你以為不說話我們就拿你沒辦法?告訴你,吳秀英已經開口了。”
這是詐。吳秀英到現在還硬扛著,一個字都沒吐。但趙老三不知道。
果然,聽到“吳秀英”三個字,趙老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說你是個小角色,只是拿錢辦事,甚麼都不知道。”白玲盯著他的眼睛,語速平緩但充滿壓迫感,“但我不信。能弄到美製裝備、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會是小角色?趙老三,你現在交代,算你主動坦白。如果等我們把所有證據都擺在你面前,那就晚了。”
趙老三的嘴唇動了動,但還是沒出聲。
白玲不急。她知道這種硬骨頭需要時間。她站起身,走到審訊室角落的桌子旁,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你家裡還有個老孃,在滄州鄉下,是吧?”她忽然說。
趙老三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是恐慌。
“老人家身體不太好,有肺病,需要常年吃藥。”白玲走回審訊桌前,聲音依然平靜,“你每個月都會寄錢回去,透過郵局匯款,每次五十塊,很準時。這說明你是個孝子。”
趙老三的呼吸開始急促。
“孝順是好事。”白玲看著他,“但如果你出了事,被定為敵特分子,判了死刑或者無期,你娘怎麼辦?誰給她寄錢?誰照顧她?”
“你們……你們別動我娘!”趙老三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恐懼。
“我們不會動她。”白玲說,“但如果你不配合,你娘就會失去兒子,晚年無依無靠。你自己想清楚。”
趙老三死死咬著牙,臉上的肌肉因為內心的掙扎而扭曲。
白玲知道,火候到了。她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趙老三,我給你指條明路。把你知道的說出來,誰派你去的療養院,目的是甚麼,怎麼聯絡。交代清楚,算你立功,我們可以爭取從寬處理。你娘那邊,組織上也可以適當照顧。”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審訊室裡只有掛鐘滴答作響,和趙老三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他抬起頭,眼睛通紅:“我……我說。但你們得保證,不牽連我娘。”
“我保證。”白玲認真地說。
趙老三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派我去的……是‘掌櫃的’。”
“‘掌櫃的’?”白玲皺眉,“真名叫甚麼?長甚麼樣?”
“不知道真名。”趙老三搖頭,“我們都叫他‘掌櫃的’。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帶南方口音,像個文化人。”
又是金絲眼鏡,南方口音。
白玲的心跳加快了。這和“羅先生”的特徵完全吻合。
“你怎麼認識他的?他讓你去療養院幹甚麼?”
“我是透過一個叫‘老疤’的中間人接的活兒。”趙老三說,“‘掌櫃的’說療養院裡有個人必須除掉,給了五百塊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五百。工具都是他提供的,包括煙霧彈和撬鎖工具。”
“為甚麼要除掉那個人?”
“不知道。‘掌櫃的’只說那人壞了規矩,必須死。其他的,不讓多問。”
白玲盯著他:“‘掌櫃的’現在在哪?怎麼聯絡?”
“我不知道他在哪。”趙老三說,“每次都是‘老疤’傳話。‘老疤’在德勝門附近有個據點,是個廢棄的倉庫。如果‘掌櫃的’有活兒,就會在那裡留信。”
德勝門。
又是德勝門。
白玲感覺一張大網正在慢慢收緊。德勝門、療養院、古董商人、潛伏的吳秀英……這些看似不相關的點,正在連線成線。
“那個廢棄倉庫的具體位置?”她問。
趙老三說了一個地址。白玲立刻記下。
“還有,”趙老三猶豫了一下,“‘掌櫃的’最近好像很著急。昨天‘老疤’傳話時,特意說這次活兒很急,必須兩天內完成。而且……‘掌櫃的’好像在找甚麼東西,或者說,在找人。”
“找甚麼?找誰?”
“不知道。”趙老三搖頭,“‘老疤’沒說。但我偷聽到他和別人打電話,說甚麼‘玉扣’、‘女人’、‘必須找到’。”
玉扣。女人。
白玲的心猛地一沉。
陳雪茹。
“掌櫃的”在找陳雪茹?或者,找的是陳雪茹手裡的那枚玉扣?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老疤’長甚麼樣?有甚麼特徵?”
“左臉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所以叫‘老疤’。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很瘦,右手缺一根小指。”趙老三說,“他在德勝門一帶很有名,專門接黑活兒,只要給錢,甚麼都幹。”
白玲點點頭。這些特徵很明顯,找起來不難。
“還有別的嗎?”她問。
趙老三想了想,搖頭:“沒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白玲站起身:“你說的情況,我們會核實。如果屬實,算你立功。這段時間你就在這裡待著,好好配合,不要耍花樣。”
她走出審訊室,對守在門口的幹警說:“看好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
“是!”
白玲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她要立刻安排人去德勝門那個廢棄倉庫,控制“老疤”,同時加強對陳雪茹的保護。
但剛走到辦公室門口,一個年輕的偵查員匆匆跑來:“白科長,療養院那邊來電話,說王強科長有急事找你。”
白玲心裡一緊:“甚麼事?”
“沒說具體,就說讓你儘快回電話。”
白玲衝進辦公室,抓起電話撥通了療養院的專線。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周建國的聲音:“白玲?”
“是我。王強怎麼了?”
“他沒事,但……他收到一封信。”周建國的聲音很凝重,“匿名信,約他今晚十點去西山老君廟,說事關陳雪茹生死。信裡還畫了個玉扣的符號。”
白玲的手瞬間握緊了話筒。
西山老君廟。那是城外一座荒廢多年的破廟,位置偏僻,人跡罕至。晚上十點……那是殺人的好時間、好地點。
“信呢?我看看筆跡和紙張。”白玲強迫自己冷靜。
“已經讓人送過去了,大概半小時後到你那裡。”周建國說,“白玲,這明顯是個陷阱。王強現在的情況,絕對不能去。”
“我知道。”白玲說,“你看著他,別讓他亂來。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白玲靠在辦公桌上,大腦飛速運轉。
趙老三剛交代“掌櫃的”在找“玉扣”和“女人”,這邊王強就收到了用玉扣符號落款的威脅信,以陳雪茹為餌,約他去西山。
太巧了。
這分明是連環計。療養院的刺殺失敗,立刻改用陳雪茹做誘餌,引王強出療養院,到更偏僻的地方下手。
而且,對方知道王強和陳雪茹的關係,知道王強不會對陳雪茹見死不救。
這是針對王強性格弱點的精準打擊。
白玲感到一陣寒意。敵人對他們的瞭解,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她必須立刻去療養院,穩住王強。同時,也要重新評估陳雪茹的安全狀況——如果對方真的在找她,那她現在待的保護性監居點,還安全嗎?
白玲抓起外套,快步走出辦公室。她要先去一趟技術科,看看那封信,然後立刻去療養院。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市局的同時,市區一條偏僻的小巷裡,一場秘密的會面正在進行。
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老牆,地上積著汙水和垃圾。一個戴著鴨舌帽、遮住大半張臉的男人站在巷子深處,警惕地看著四周。
幾分鐘後,另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口罩的男人匆匆走進巷子。
“你怎麼才來?”鴨舌帽男人壓低聲音,語氣不滿。
“急甚麼,又沒有人看見。”戴口罩的男人說,聲音有些沙啞,“東西帶來了嗎?”
鴨舌帽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遞過去:“這是最後的了。‘掌櫃的’說了,這次必須成功。如果王強今晚不去西山,就按第二套方案,直接對陳雪茹下手。”
戴口罩的男人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夠嗎?”
“足夠炸塌半間屋子。”鴨舌帽男人冷笑,“‘掌櫃的’這回是下了血本了。王強必須死,白玲也必須死。這兩個人,壞了我們太多事。”
“知道了。”戴口罩的男人把包裹塞進懷裡,“西山那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君廟裡裡外外都埋了炸藥,只要王強進去,絕對出不來。”鴨舌帽男人說,“就算他不進去,在外面觀望,我們也有狙擊手等著。總之,今晚他必須死在西山。”
“那陳雪茹呢?真的殺?”
“‘掌櫃的’說,如果能用她引出王強,就留她一命。如果引不出來……就處理掉。她知道太多她姐姐的事,留著她遲早是禍害。”
戴口罩的男人點點頭:“行,我明白了。你回去告訴‘掌櫃的’,今晚,西山就是王強的葬身之地。”
“小心點,別暴露。”
“放心。”
兩人不再多說,一前一後,迅速離開了小巷。
巷子恢復了安靜,只有牆角一隻野貓“喵”了一聲,跳上牆頭,消失不見。
陽光照不進這條深巷,陰影濃重,彷彿吞噬了一切光線。
而一場針對王強的致命殺局,已經在西山悄然佈下。
白玲的車,正朝著療養院疾馳而去。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阻止王強。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