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半,療養院三號樓二層走廊氣氛凝重。
王強的病房門緊閉著,但隔著門都能感受到裡面的緊繃感。白玲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封匿名信,臉色鐵青。王強靠坐在床頭,後背的傷口因為情緒激動又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沒表現出來。
“你不能去。”白玲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明顯的陷阱。對方知道你和陳雪茹的關係,利用你的責任心引你出療養院。西山老君廟那種地方,晚上十點,荒無人煙,埋一百個人都發現不了。”
“我知道是陷阱。”王強嘶啞地說,“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陳雪茹真的在他們手裡呢?”
“陳雪茹在保護性監居點,有專人看守,很安全。”白玲把信拍在床頭櫃上,“這封信連個具體證據都沒有,就畫個玉扣符號,你就信了?王強,你平時不是這麼衝動的人。”
“平時是平時!”王強猛地提高音量,但又因為扯到傷口而倒吸一口氣,緩了緩才繼續說,“平時我可以冷靜分析,可以等證據。但如果陳雪茹真的因為我出了事,我……”
“你怎麼樣?”白玲打斷他,眼神銳利,“你去了就能救她?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連走路都費勁,去了就是送死!而且如果對方的目標本來就是你,你去了正中下懷!”
王強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他知道白玲說得對。他現在這個狀態,別說救人了,自保都難。
但他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陳雪茹……那個精明能幹、對他毫不掩飾關心的女人,如果真的因為他的緣故落入敵手……
“白玲,”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不是不相信組織的保護。但你也知道,敵特組織無孔不入,手段陰狠。萬一……萬一他們真的有辦法對陳雪茹下手呢?”
白玲看著他眼中的焦慮和掙扎,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她當然理解王強的擔心,但正因為理解,才更不能讓他冒險。
“王強,”她走到床邊,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堅定,“你聽我說。陳雪茹那邊,我立刻加派人手,重新檢查安保漏洞。同時,我會派人去西山老君廟附近偵查,看看有沒有埋伏。但你,絕對不能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你想想,對方為甚麼用這種方式引你出去?因為他們在療養院下不了手,或者說,不敢輕易下手。這裡戒備森嚴,他們知道強攻不行,所以才用這種陰招。你如果去了,就等於主動走出保護圈,放棄了自己的優勢。”
王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白玲的邏輯無懈可擊,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那現在怎麼辦?”他問,“就這麼等著?”
“當然不是。”白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將計就計,我們也可以。既然他們想引你去西山,那我們就派人去,但不是你,是我們的偵查員。如果能抓到埋伏的人,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找到‘掌櫃的’。”
王強睜開眼:“太危險了。對方既然設陷阱,肯定做了周全準備。偵查員去,很可能是送死。”
“所以要做好萬全準備。”白玲說,“我會親自帶隊,周建國配合。我們不會貿然進入老君廟,而是在外圍布控,觀察、跟蹤、尋找機會。如果能抓到活口最好,如果不能……”
她沒有說完,但眼神裡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強看著她,忽然說:“我也去。”
“不行!”白玲立刻否決,“你傷成這樣,去幹甚麼?拖後腿嗎?”
“我可以待在車裡,不靠近現場。”王強堅持,“但我要在場。白玲,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躲在後面,讓你們去冒險。”
“這不是冒險,這是工作。”白玲說,“而且你的傷需要靜養,這是醫生下的死命令。王強,別任性。”
“我不是任性。”王強看著她,眼神認真,“白玲,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有些事,我必須參與。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果對方真的抓了陳雪茹,可能會要求見我。我不在場,你們怎麼應對?”
白玲沉默了。這確實是個問題。如果對方堅持要見到王強才肯露面,或者才肯放人,那王強不在場,計劃就可能失敗。
“我們可以找個人假扮你。”周建國推門進來,顯然已經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找個身高體型差不多的同志,晚上光線暗,距離遠,對方分辨不出來。”
白玲眼睛一亮:“這個辦法可行。只要不近距離接觸,應該能糊弄過去。”
王強卻搖頭:“對方既然對我這麼瞭解,肯定知道我的特徵。而且……”他苦笑道,“我這一身傷,走路的姿態、動作的速度,都和正常人不一樣。假扮的人能模仿我走路的樣子嗎?”
這確實是個難題。傷員的姿態和健康人完全不同,稍有經驗的觀察者都能看出來。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樣吧,”白玲最終說,“王強可以去,但必須待在絕對安全的後方指揮車裡,不能靠近現場五百米範圍。而且必須聽從指揮,沒有我的命令,不能有任何行動。”
王強看著她嚴肅的表情,知道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好,我答應。”他點頭。
“那我現在去佈置。”白玲說,“周建國,你留在這裡,看著王強。另外,立刻聯絡陳雪茹的保護點,確認她的安全,同時加強警戒。”
“明白。”周建國應道。
白玲拿起那封信,快步離開了病房。
走廊裡,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白玲心裡卻沉甸甸的。今晚的行動,風險極大。對方既然敢設下陷阱,肯定做好了充分準備。稍有不慎,就可能付出慘重代價。
她走到樓梯口,正準備下樓,忽然想起了甚麼,轉身對跟在身後的一個年輕幹警說:“小劉,你去查一下,最近有沒有人打聽過王強的傷情細節,特別是關於他行動能力的。”
“是。”小劉領命而去。
白玲繼續往下走,心裡卻在快速盤算。對方知道用陳雪茹做誘餌,知道王強的責任心,這說明他們對王強的性格很瞭解。但王強的具體傷情,特別是行動受限的程度,如果不是內部人員或者近距離觀察過,應該不清楚。
可剛才王強提到,對方可能會看出假扮者走路姿態的破綻……難道他們已經掌握了王強的傷情細節?
白玲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這樣,那就說明,療養院裡還有內鬼。而且這個內鬼,可能就在王強身邊,能近距離觀察他的狀態。
她立刻加快腳步,必須儘快排查。
與此同時,病房裡,周建國看著王強,嘆了口氣:“你啊,真是不讓人省心。”
王強苦笑:“老周,換做是你,你能坐得住嗎?”
周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坐不住。但白玲說得對,你現在這狀態,去了也幫不上忙,反而可能成為負擔。”
“我知道。”王強說,“所以我答應待在後方。但我必須去。有些事,不在現場,心裡不踏實。”
周建國看著他,沒再勸。作為多年的戰友,他理解王強的心情。
“對了,”王強忽然想起甚麼,“安傑那邊……最近怎麼樣?”
“安傑?”周建國愣了一下,“她還在被服廠上班,徐慧真照顧著,挺安全的。怎麼了?”
“沒甚麼,就是問問。”王強說,“之前我安排過,讓她不要隨便暴露和我的關係,平時低調點。現在看來,這個安排是對的。”
周建國點頭:“是啊,現在敵特組織盯你盯得這麼緊,和你關係密切的人都有危險。安傑、徐慧真、陳雪茹……都得多加小心。”
王強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這條命,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了。安傑、徐慧真、陳雪茹、白玲……每一個人,都可能因為他的緣故,陷入危險。
這種壓力,比後背的傷更讓他難受。
“老周,”他輕聲說,“等這事完了,我想……換個崗位。”
周建國一愣:“換崗位?去哪?”
“不知道。”王強搖搖頭,“也許回軋鋼廠,就做個普通的保衛科長。或者……去個偏遠點的地方,乾點不那麼危險的工作。”
周建國看著他,沒說話。他知道王強不是怕危險,是怕牽連身邊的人。
但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先養好傷吧。”周建國最終說,“其他的,以後再說。”
王強點點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病房染上一層溫暖的橙色。
但病房裡的兩個人都知道,今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而此刻,在北平城的另一個角落,安傑剛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從被服廠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整齊地梳成兩條麻花辮,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還算明亮。這幾天王強受傷住院,她雖然擔心,但牢記王強的囑咐,沒有到處打聽,也沒有去探視,只是每天正常上下班,儘量不引起注意。
走到廠門口時,她看到傳達室的老張頭正在和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看起來像個幹部,但安傑不認識。
她沒多想,低著頭快步走過。
但就在她即將走出大門時,那個中年男人忽然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就像隨意的一瞥。但安傑心裡卻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拐進旁邊的小巷,心跳得厲害。
是自己多心了嗎?
安傑不敢確定。但她記得王強的話——不要隨便暴露,保持低調,注意安全。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今天不走平時常走的那條路,繞個遠路回家。
小巷幽深,光線昏暗。安傑快步走著,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盯著她。
她不敢回頭,只能越走越快。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巷口陰影裡,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