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療養院地下審訊室。
這裡原本是戰時修建的防空洞,後來改造成了臨時關押和審訊場所。牆壁是厚實的混凝土,隔音極好,只有一盞白熾燈懸在審訊桌上方,投下慘白而集中的光束,將審訊區域照得亮如白晝,而四周的角落則陷入深沉的黑暗。
吳秀英坐在審訊椅上,雙手被銬在扶手上。她已經換了衣服,不再是護工制服,而是一套普通的深藍色棉襖棉褲,頭髮有些凌亂,臉上那種溫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然的平靜。
白玲坐在審訊桌後,周建國站在她身側,兩人都穿著制服,神情冷峻。王強沒有到場——他的傷勢不適合參與審訊,但在隔壁的監控室裡,可以透過單向玻璃觀察審訊過程。
“吳秀英。”白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知道為甚麼帶你到這裡來嗎?”
吳秀英抬起眼皮,看了白玲一眼,又低下頭:“不知道。我就是個送飯的護工,犯了甚麼法?”
“送飯的護工?”白玲冷笑一聲,“一個在療養院幹了七八年的老員工,檔案卻只有最近三年的記錄。之前的五年,你在哪裡?做甚麼?”
吳秀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回答:“我之前在別的醫院幹,後來那醫院解散了,我才來這兒。檔案……檔案可能轉移的時候丟了。”
“哪個醫院?”白玲追問。
“協和……不對,是同仁……我也記不清了,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吳秀英的聲音開始有些飄忽。
“記不清了?”白玲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我們查了全市所有醫院的員工記錄,解放後就沒有一個叫吳秀英的護工從其他醫院轉到療養院。也就是說,你之前根本不在醫院系統工作。”
吳秀英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
白玲繼續施壓:“而且,你的戶籍檔案也有問題。你自稱是本地人,祖祖輩輩都在這兒,但我們查到,你現在的住址是五年前才遷入的。之前的住址呢?家庭成員呢?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孩子——你的檔案上為甚麼一片空白?”
吳秀英的呼吸開始急促,但依然不說話。
周建國這時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壓迫感:“吳秀英,我們既然能把你帶到這裡,就說明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情況。你現在交代,算你主動坦白,還能爭取寬大處理。如果等我們說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吳秀英抬起頭,看了周建國一眼。在慘白的燈光下,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我沒甚麼好交代的。”她說,“我就是個普通護工,你們要查就查,要關就關。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無所謂。”
這種態度,反而讓白玲和周建國更加確信——吳秀英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
白玲站起身,走到吳秀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普通護工?那為甚麼王強科長問你認不認識陳雪瑩時,你的手指會不自覺地蜷縮?為甚麼聽到這個名字會有反應?”
吳秀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顯然沒想到,王強竟然觀察到了那個細微的動作。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陳雪瑩。”白玲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名字,“1947年失蹤,左眼角有顆淚痣,曾經頻繁接觸一個姓羅、戴金絲眼鏡的古董商人。而這個古董商人,最近正在透過醫院的後勤人員,打探王強科長的傷情和白玲科長的行蹤。”
她彎下腰,湊近吳秀英的臉,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一樣鋒利:“吳秀英,或者我該叫你……吳媽?”
聽到“吳媽”這個稱呼,吳秀英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白玲,那雙原本溫和甚至有些木然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震驚、恐懼,還有一種……被揭穿底細後的兇狠!
是的,兇狠。
就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露出了獠牙。
隔壁監控室裡,王強透過單向玻璃看到吳秀英的眼神變化,心裡也是一凜。
這種眼神,他見過。在戰場上,在審訊中,在一些亡命之徒的臉上。那不是普通護工該有的眼神,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手上可能沾過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這個吳秀英,絕不僅僅是“吳媽”那麼簡單。
審訊室裡,白玲也感受到了對方的兇狠。但她沒有退縮,反而迎上吳秀英的目光,繼續施壓:“陳雪瑩叫你吳媽,陳雪茹小時候也這麼叫你。你在陳家做了三年幫傭,看著陳雪瑩長大,看著她失蹤。後來,你去了哪裡?做了甚麼?為甚麼現在會出現在療養院,還偏偏負責給王強送飯?”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一樣砸在吳秀英心上。她的嘴唇開始哆嗦,額頭滲出冷汗,但眼神裡的兇狠卻越來越盛。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她喃喃地說,聲音嘶啞,“你們找錯人了……我不是甚麼吳媽……”
“那你是誰?”周建國厲聲問,“你的真實身份是甚麼?在敵特組織裡扮演甚麼角色?‘羅先生’是誰?‘裁縫’又是誰?”
聽到“敵特組織”和“裁縫”這兩個詞,吳秀英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掙扎起來!手銬在扶手上撞得“哐哐”作響!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她嘶吼著,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瘋狂,“你們別想從我這裡問出任何東西!殺了我吧!現在就殺了我!”
這種激烈的反應,恰恰說明她心裡有鬼,而且是很深的鬼。
白玲和周建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吳秀英這種狀態,短時間內很難突破。她顯然受過某種訓練,或者經歷過某種足以讓她寧死也不開口的事情。
“帶下去。”白玲對門口的警衛說,“單獨關押,嚴加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
兩名警衛上前,將還在掙扎嘶吼的吳秀英拖了出去。
審訊室裡恢復了安靜,只有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白玲走回審訊桌後坐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疲憊之色。
周建國遞給她一杯水:“這女人是個硬茬子。看起來普通,骨頭卻這麼硬。”
“不是骨頭硬,是心裡有比死更怕的東西。”白玲喝了口水,聲音有些沙啞,“她不怕我們關她,不怕我們審她,甚至不怕死。但她怕我們繼續追問‘羅先生’和‘裁縫’,怕我們挖出更深的東西。”
“你覺得她知道‘裁縫’的真實身份?”周建國問。
“至少知道一些。”白玲說,“否則反應不會這麼激烈。而且,她在療養院潛伏這麼多年,絕對不是偶然。這裡離市區遠,隱蔽性好,又經常有高階幹部和傷病員來療養,是獲取情報和進行秘密活動的好地方。”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我懷疑,療養院裡可能不止她一個人。”
周建國臉色一變:“你是說……還有別的潛伏者?”
“可能性很大。”白玲站起身,在審訊室裡踱步,“吳秀英一個人,做不了太多事。她需要有幫手,有傳遞資訊的渠道,有獲取資源的途徑。療養院雖然管理嚴格,但畢竟不是監獄,人員流動和物資進出,總有漏洞可鑽。”
她走到單向玻璃前,看著隔壁監控室裡的王強——雖然隔著玻璃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王強轉移到這裡,本來是覺得更安全。但現在看來,這裡可能也不安全。”白玲的聲音裡帶著擔憂,“吳秀英負責給他送飯,如果她想下手,機會太多了。”
“那怎麼辦?再轉移?”周建國問。
白玲搖搖頭:“頻繁轉移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蹤,而且王強的傷經不起折騰。不如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
“對。”白玲轉過身,目光炯炯,“吳秀英被抓,她的同夥肯定已經知道了。但他們不知道吳秀英交代了多少,也不知道我們掌握了多少。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放出一些真假參半的訊息,引他們行動。”
周建國明白了:“你是說……釣魚?”
“嗯。”白玲點頭,“但這次,魚餌是王強,太危險了。”
“我去跟王強說。”周建國說,“他肯定會同意。”
“我知道他會同意。”白玲輕聲說,“但我不想他再冒險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周建國聽出了其中的情意。他看了白玲一眼,沒說甚麼。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幹警走進來,遞給白玲一張紙條:“白科長,技術科剛送來的。是對吳秀英住處搜查的初步報告。”
白玲接過紙條,快速瀏覽。越看,臉色越凝重。
“怎麼了?”周建國問。
白玲將紙條遞給他:“在她住處地板下的暗格裡,發現了這個。”
周建國接過紙條,上面寫著:“搜獲微型電臺一部,密碼本一本,手槍兩支,子彈五十發,現金五百元,以及……一張陳舊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吳秀英和一個年輕男子的合影。照片背面寫著:‘民國三十五年春,與羅兄攝於頤和園。’”
羅兄。
又是羅。
而且這次,有了照片。
“立刻把照片送技術科,做清晰化處理和人物比對!”白玲命令道,“另外,查民國三十五年——也就是1946年春天,頤和園的遊客記錄和攝影店記錄,看能不能找到線索!”
“是!”幹警領命而去。
白玲看向周建國,眼神裡既有發現線索的興奮,也有對局勢複雜的憂慮。
“這個‘羅兄’,很可能就是‘羅先生’。”她說,“如果真是同一個人,那他和吳秀英的關係,就不僅僅是上下級那麼簡單了。1946年的合影……那時候,他們可能就已經是戰友,甚至是……更親密的關係。”
周建國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吳秀英是‘羅先生’的舊部甚至親人,那她寧死也不開口,就說得通了。她不是在保護組織,而是在保護那個人。”
白玲點點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療養院矗立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幾點燈光,像沉睡的巨獸。
而在這片寧靜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吳秀英的兇狠,照片上的“羅兄”,潛伏多年的微型電臺……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敵特組織在北平的根系,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隱蔽。
而王強,正處在風暴的中心。
白玲握緊了拳頭。
無論如何,她必須保護好他。
也必須,把這張深藏地下的網,徹底撕碎。
夜色深沉,但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