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療養院染成一片暖金色。竹林在晚風中搖曳,沙沙聲如同低語。
王強已經放下了課本和圖紙,靠在床頭閉目養神。下午的學習讓他精神有些疲憊,但心裡卻有種充實的滿足感。白玲教他認字時認真的樣子,梁拉娣講解技術時專注的神情,還有陳雪茹送來的那塊柔滑的綢緞……這些畫面在腦海中交替浮現。
特別是白玲誇他學得快時,他心裡那股得意的勁兒,到現在還沒完全散去。
男人嘛,被在意的人誇獎,總是高興的。雖然白玲沒有明說在意他,但那種細微的關心和偶爾流露的彆扭,王強能感覺到。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竹林深處傳來歸鳥的鳴叫,一聲聲,悠長而寂寥。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王強說。
門開了,進來的是周建國。他臉色有些凝重,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老周?怎麼了?”王強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周建國反手關上門,走到床邊坐下,將檔案袋放在床頭櫃上:“護士小張開口了。”
王強精神一振:“說甚麼了?”
“她承認有人給她錢,讓她盯著你的病房,彙報你的情況。”周建國的聲音很低,“但她說對方只是醫院的一個‘老關係’,想了解保衛科長的恢復情況,好決定甚麼時候來‘探望’。她以為就是普通的走後門、拉關係,沒多想就答應了。”
“老關係?”王強皺眉,“具體是誰?”
“她說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姓羅,戴金絲眼鏡,說話帶點南方口音,像個文化人。”周建國說,“每次都是透過醫院後勤一個叫老趙的臨時工傳話和給錢。老趙我們已經控制了,但他也說不清‘羅先生’的具體情況,只說是在黑市上認識的,對方給錢大方,他就幫忙跑腿。”
羅先生。又是這個羅先生。
王強的心沉了下去。這和陳雪茹提供的線索對上了——她姐姐陳雪瑩失蹤前頻繁接觸的,也是一個姓羅、戴金絲眼鏡、說話帶南方口音的古董商人。
是同一個人嗎?如果是,那這個“羅先生”在敵特組織裡的地位,恐怕不低。而且從1947年活躍到現在,十幾年了,居然還能隱藏得這麼深。
“護士小張還交代了甚麼?”王強問。
“她說‘羅先生’對兩件事特別感興趣:一是你的真實傷情,二是……”周建國頓了頓,“白玲和你接觸的頻率和細節。”
王強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對方不僅盯上了他,還盯上了白玲。
“老趙那邊呢?有甚麼線索?”
“老趙就是個拿錢辦事的混混,知道的不多。但他提供了一個細節——‘羅先生’最近一次見他,是在德勝門事件後的第三天,地點是前門大街的一家茶館。‘羅先生’當時看起來很焦急,反覆問他醫院有沒有異常,還特意問了白玲有沒有頻繁出入醫院。”
周建國說著,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素描畫像:“這是根據老趙和小張的描述,技術科畫的‘羅先生’模擬像。你看看,有沒有印象。”
王強接過畫像。畫上的男人大約四十多歲,面容清癯,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中山裝,看起來確實像個文化人或者商人。但王強仔細看了很久,確定自己沒見過這個人。
“沒印象。”他搖頭,將畫像遞回去,“但既然有了畫像,就好查了。”
“已經在全市範圍內秘密排查了。”周建國說,“但劉副局長和白玲都認為,這個人既然能隱藏這麼多年,肯定不會輕易暴露。畫像可能只是他眾多偽裝之一。”
王強點點頭。這是常識。敵特組織的骨幹成員,通常都有多個身份和偽裝,畫像只能作為參考。
“白玲呢?她知道這些情況了嗎?”王強問。
“知道了。她正在局裡佈置下一步的調查。”周建國說,“另外,陳雪茹那邊……她提出想見你一面。”
王強愣了一下:“見我?為甚麼?”
“她說有些關於‘羅先生’的細節,可能當面說更清楚。而且……”周建國猶豫了一下,“她說想親自向你道歉。”
“道歉?”王強不解,“道甚麼歉?”
“她說,她姐姐的事可能給你帶來了麻煩,她心裡過意不去。”周建國看著王強,“白玲的意思是,可以安排一次見面,但必須在嚴格監控下進行。你怎麼想?”
王強沉默了。他理解陳雪茹的心情——如果她真的不知道姐姐的事,那麼現在發現自己可能被捲入了這麼危險的漩渦,甚至間接影響到了他,心裡肯定不好受。
但另一方面,白玲的顧慮也有道理。陳雪茹身上還有太多疑點沒有解開,貿然見面,風險不小。
“你幫我轉告陳老闆,”王強最終說,“她的心意我領了,道歉就不用了。關於‘羅先生’的細節,她可以寫成材料交給白玲。我現在需要靜養,見面的事……等以後再說吧。”
周建國點點頭:“好,我會轉告。”
他收起檔案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回局裡了。晚上會有同志過來接班,安保方面你放心,療養院現在是銅牆鐵壁。”
“辛苦了。”王強說。
周建國離開後,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天色暗了下來,病房裡沒有開燈,光線昏沉。
王強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點點燈火,心中思緒萬千。
“羅先生”……陳雪瑩……“裁縫”……玉扣……這些線索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而他和白玲,都在這張網的中央。
他想起白玲下午教他寫字時,握著他的手,那微涼而穩定的觸感。想起她說他學得快時,眼裡那抹柔和的光。
也想起陳雪茹送來的那塊綢緞,和紙條上關切的字句。
兩個女人,兩種不同的關心。一個冷靜剋制,藏在工作之下;一個熱情直接,毫不掩飾。
王強不是木頭,他能感受到那些情感。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謹慎。
白玲是他的戰友,是能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人。他對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志情誼。但眼下危機四伏,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陳雪茹……他對她有好感,欣賞她的精明能幹,也感激她多次提供的幫助。但她的背景太複雜,和敵特組織可能存在的關聯,就像一根刺,紮在信任的基石上。
王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務之急,是養好傷,配合白玲他們,把“羅先生”和“裁縫”挖出來。其他的,等塵埃落定再說。
就在這時,病房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很輕,試探性的。
“請進。”王強說。
門開了,一個穿著療養院護工制服的中年女人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晚飯——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小菜。
“王科長,吃晚飯了。”護工的聲音很溫和,動作熟練地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謝謝。”王強說。
護工笑了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床邊,看著他:“王科長今天氣色好多了。傷口還疼嗎?”
“好多了,不怎麼疼了。”王強隨口答道,但心裡忽然警覺起來。
這個護工他見過兩次,都是送飯的,但之前從來不多話,放下飯就走。今天怎麼突然關心起他的傷情了?
他抬眼仔細打量這個護工——四十多歲,相貌普通,身材微胖,是那種扔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型別。制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很本分。
但王強多年的經驗告訴他,越是這樣看起來毫無特點的人,越有可能是偽裝。
“您貴姓?”王強問。
“我姓吳,叫吳秀英。”護工笑著說,“是療養院的老員工了,在這兒幹了七八年。”
吳秀英……姓吳?
王強的心猛地一跳。陳雪茹家的那個幫傭“吳媽”,也姓吳!
是巧合嗎?
“吳大姐是本地人?”王強故作隨意地問。
“是啊,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吳秀英說,“王科長您慢用,吃完了把托盤放門口就行,我過會兒來收。”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王強叫住她。
吳秀英轉過身,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容:“王科長還有事?”
王強盯著她的眼睛,緩緩問:“吳大姐,您認識一個叫陳雪瑩的人嗎?”
問出這個問題時,王強緊緊盯著吳秀英的臉,觀察著她最細微的反應。
吳秀英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回憶:“陳……雪瑩?這名字……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了。是您的親戚嗎?”
她的反應很自然,疑惑、努力回憶、然後搖頭表示想不起來。沒有驚慌,沒有躲閃,看起來毫無破綻。
但王強注意到,在她聽到“陳雪瑩”這個名字時,左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確實有。
“不是,就是隨便問問。”王強說,“可能我記錯了。麻煩吳大姐了。”
“不麻煩不麻煩。”吳秀英笑著擺擺手,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王強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剛才那個手指蜷縮的動作,是人在聽到敏感資訊時的本能反應,很難完全控制。這個吳秀英,即使不是“吳媽”,也絕對和陳雪瑩或者“羅先生”有關。
他立刻伸手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這不是普通的呼叫鈴,而是直通療養院保衛室和外圍警戒崗哨的緊急訊號。
幾秒鐘後,兩名持槍的戰士衝了進來:“王科長,甚麼事?”
“剛才送飯的那個護工,姓吳,叫吳秀英。”王強快速說,“立刻控制她,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通知白玲和周建國,就說有重要發現。”
“是!”兩名戰士立刻轉身出去。
王強靠在床頭,心跳有些加速。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終於,抓到一條活線索了。
這個吳秀英,很可能就是連線“羅先生”、陳雪瑩、以及當下行動的關鍵節點。
他看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嘴角浮現出一絲冷峻的笑意。
敵人很狡猾,隱藏得很深。但他們終究會露出馬腳。
而現在,馬腳已經露出來了。
接下來,就是順藤摸瓜,把整張網都扯出來的時候了。
病房裡很安靜,但王強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一場無聲的、激烈的追捕。
而他也知道,白玲很快就會趕來。
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踏實了許多。
有她在,這場仗,一定能打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