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傍晚,療養院三號樓的二層走廊異常安靜。
原本應該有的夜間巡邏崗哨被臨時調離,護士站裡空無一人,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指向七點四十分。
王強的病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說話聲。
“來來來,周隊長,再滿上!”
王強略顯豪爽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雖然還有些嘶啞,但中氣足了不少。
“王科長,你傷還沒好利索,少喝點。”這是周建國的聲音,帶著笑意。
“沒事!今天高興!”王強說,“白玲破獲了電臺案,抓了吳秀英這個潛伏多年的特務,這是大功一件!咱們得慶祝慶祝!”
病房裡,王強、周建國、還有兩個穿著便衣但身形精悍的年輕幹警,正圍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小方桌旁。桌上擺著幾個簡單的菜——花生米、醬牛肉、拍黃瓜,還有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二鍋頭。
王強坐在床上,背後墊著高高的枕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他手裡拿著酒瓶,正給周建國倒酒,動作有些笨拙——後背的傷讓他不能大幅度動作。
周建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痛快!不過王科長,你這偷偷弄酒進來,白科長知道了非得罵人不可。”
“你不說我不說,她哪知道?”王強笑著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再說了,就這點酒,不礙事。醫生都說了,我恢復得比預期快,再過幾天就能下地了。”
另外兩個年輕幹警也笑著附和:“是啊周隊長,王科長今天高興,咱們就陪著喝點。這幾天連軸轉,也該放鬆放鬆了。”
周建國搖搖頭,沒再說甚麼,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酒過三巡,菜入五味。
氣氛漸漸熱烈起來。王強開始講他以前在部隊時的趣事,周建國也說了幾個辦案中的糗事,兩個年輕幹警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笑聲。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療養院的其他樓棟只有零星燈火,整個三號樓彷彿被遺忘了,安靜得有些反常。
“說起來,”王強喝了口酒,忽然壓低聲音,“吳秀英那女人,看著挺普通,沒想到藏得這麼深。微型電臺啊……咱們找了多少年都沒找到的玩意兒,居然在她家地板下面。”
周建國點點頭:“是啊,這次多虧了白科長細心,從她檔案的漏洞裡順藤摸瓜,不然還真發現不了。”
“白玲確實厲害。”王強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心思縝密,行動果斷,是個幹偵查的好材料。”
“那可不。”一個年輕幹警介面道,“咱們局裡都說,白科長是女中豪傑,跟王科長你那是……”
他話沒說完,被周建國瞪了一眼,趕緊閉嘴。
王強笑了笑,沒接話,又給自己倒了點酒。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白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看到屋裡的情形,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你們在幹甚麼?”
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冰冷的威嚴。病房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周建國和兩個年輕幹警立刻站了起來,有些侷促。王強也放下酒杯,訕訕地笑了笑:“白玲,你來了……我們就是……隨便吃點。”
“隨便吃點?”白玲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酒瓶和酒杯,臉色沉了下來,“王強,你傷還沒好,怎麼能喝酒?周建國,你怎麼也跟著胡鬧?”
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解釋,但看到白玲嚴厲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不怪老周,是我非要喝的。”王強連忙說,“今天不是……慶祝你破了電臺案嘛。就喝了一點點,沒事。”
白玲走到床邊,把布包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拿起酒瓶看了看——已經空了大半瓶。
“一點點?”她看著王強,眼神裡既有責備,也有擔憂,“你背上的傷有多重你自己不知道?酒精會影響傷口癒合,還會刺激神經,萬一引起感染或者併發症怎麼辦?”
王強被她這麼一說,也有些心虛:“我……我就是高興……”
“高興也不能拿身體開玩笑。”白玲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嚴肅,“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養傷,早日康復,回到崗位上。而不是在這裡喝酒慶祝。”
她說著,轉頭對周建國和兩個年輕幹警說:“周隊長,你們先回去吧。這裡交給我。”
周建國如蒙大赦,趕緊帶著兩個手下收拾東西離開了病房。臨走時,他還偷偷對王強做了個“自求多福”的表情。
門關上了。病房裡只剩下王強和白玲兩個人。
氣氛有些尷尬。
白玲沉默著把桌上的酒菜收拾乾淨,開啟窗戶通風,然後走回床邊坐下,看著王強。
王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那個……你別生氣,我下次不喝了。”
白玲沒說話,只是開啟帶來的布包,從裡面拿出一個飯盒。
“吃飯了嗎?”她問。
“吃……吃了點。”王強說。
“那些下酒菜不算。”白玲開啟飯盒,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餃子,“這是我下午包的,白菜豬肉餡。你趁熱吃幾個。”
王強愣住了。他看著飯盒裡白白胖胖的餃子,又看看白玲——她臉上還帶著剛才的慍色,但眼神已經柔和了許多。
“你……你包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白玲把筷子遞給他,“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王強接過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皮薄餡大,湯汁鮮美,確實是手工餃子的味道。
“好吃。”他由衷地說。
白玲看著他吃,嘴角微微揚了揚,但很快又板起臉:“好吃就多吃點,把酒勁壓下去。以後不許再偷偷喝酒了,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王強連連點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一邊吃餃子,一邊偷偷看白玲。她坐在椅子上,側對著他,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側臉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似乎在思考甚麼。
“吳秀英那邊……有新進展嗎?”王強問,試圖轉移話題。
白玲看了他一眼,知道他的心思,但也沒揭穿:“照片比對結果出來了。照片上的年輕男子,和‘羅先生’的模擬像有七成相似,應該就是同一個人。技術科分析,照片拍攝於1946年春天,當時的吳秀英大約二十五六歲,男子三十出頭。兩人在照片上的姿態比較親密,可能不僅僅是同志關係。”
王強放下筷子,神色凝重起來:“所以吳秀英拼死保護‘羅先生’,不只是為了保護上級,還可能是在保護……愛人?”
“很有可能。”白玲點頭,“這就能解釋為甚麼她寧願死也不開口。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她頓了頓,又說:“另外,我們查了頤和園1946年春天的記錄。那時候北平還在國民黨統治下,管理混亂,遊客記錄不全。但我們在當時頤和園附近一家叫‘留真照相館’的老檔案裡,找到了這張照片的底片登記——登記的名字是‘吳秀英、羅文淵’。”
“羅文淵!”王強眼睛一亮,“這是‘羅先生’的真名?”
“很可能。”白玲說,“我們已經把這個名字列入重點調查名單,在全市甚至全國範圍內篩查。但解放後改名換姓、偽造身份的人太多了,查起來需要時間。”
王強點點頭,繼續吃餃子。餃子很香,但他心裡卻沉甸甸的。
羅文淵……吳秀英……陳雪瑩……“裁縫”……這些名字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在北平的上空。而他和白玲,正在試圖撕開這張網的一角。
“你今天來,不只是送餃子吧?”王強忽然問。
白玲看了他一眼,沒否認:“嗯。有個情況要告訴你。”
“甚麼情況?”
“吳秀英被抓後,療養院裡可能還有她的同夥。”白玲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兩天,我們暗中觀察,發現有幾個人的行為有些異常——食堂的一個幫廚,總找理由往三號樓這邊看;後勤的一個保管員,在吳秀英被抓的當天下午,請了病假,但有人看見他在市區出現;還有一個清潔工,在打掃你病房外的走廊時,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平時長。”
王強的心提了起來:“你們控制這些人了嗎?”
“暫時沒有。”白玲搖頭,“打草驚蛇。我們只是在暗中監視,看看他們接下來會有甚麼動作。”
她看著王強,眼神裡充滿擔憂:“王強,你現在是這個計劃的核心。吳秀英被抓,她的同夥肯定很緊張,可能會採取行動——要麼滅口,要麼營救,要麼……對你下手,擾亂我們的視線。”
王強笑了:“所以你們故意放鬆三號樓的安保,給我弄來酒菜,營造一種‘慶祝破案、放鬆警惕’的假象,就是想引他們上鉤?”
白玲點點頭:“周建國和那兩個幹警,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看起來在喝酒,其實隨時準備動手。我本來應該在監控室指揮,但……不放心,就過來了。”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輕了下去,臉頰微微泛紅。
王強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白玲是擔心他的安全,才親自過來坐鎮。
“謝謝你,白玲。”他認真地說。
白玲抬起頭,看著他:“謝甚麼。保護你,也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吧?”王強笑了,“工作的話,你派周建國來就行了,何必自己跑一趟,還包了餃子。”
白玲的臉更紅了,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餃子!哪來那麼多話!”
王強嘿嘿一笑,不再逗她,專心吃餃子。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王強吃餃子的輕微聲響和窗外竹林的沙沙聲。
但兩人都知道,這份安靜是表象。外面的夜色裡,可能正有眼睛盯著這間病房,有耳朵聽著裡面的動靜,有手在暗中準備著甚麼。
“白玲,”王強忽然說,“等這事完了,我想……”
話沒說完,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
白玲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她站起身,手按在腰間,快步走到窗邊,側身藏在窗簾後,向外看去。
王強也放下筷子,屏住呼吸。
幾秒鐘後,白玲回過頭,對王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用手指了指門外。
有人來了。
不是從走廊來的——走廊裡現在應該空無一人。是從外面,從樓下,順著甚麼爬上來的。
王強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緩緩挪動身體,讓自己更靠近床頭——那裡有他藏著一把匕首,雖然比不上槍,但總比空手強。
白玲已經拔出了手槍,開啟保險,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邊,背靠著牆,槍口對準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外面再沒有聲音。彷彿剛才那聲輕響只是錯覺。
但白玲和王強都沒有放鬆警惕。他們知道,獵手和獵物,都在等待對方先動。
就在這時,病房門把手,開始極其緩慢地轉動。
沒有敲門,沒有聲音。
只是那銅質的把手,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一點一點,轉動著。
白玲握緊了槍。
王強握緊了匕首。
而門外的人,並不知道,這間看似鬆懈、正在“慶祝”的病房裡,等待他的,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