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裡的流言風波在王強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平息,但盛夏的酷暑卻如期而至,沒有絲毫減退的意思。進入七月,四九城像被扣在了一個巨大的蒸籠裡,毒辣的日頭曬得柏油馬路發軟,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讓人喘不過氣。
這樣的天氣裡,陳雪茹的綢緞莊生意也清淡了不少。那些華麗的綢緞料子在悶熱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厚重累贅,顧客也懶得出門。店裡雖然也吊著風扇,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只能勉強維持著店面不至於像個烤爐。
陳雪茹穿著一件薄薄的絲綢短袖旗袍,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搖著一把檀香扇,依舊覺得心煩意亂,汗珠順著鬢角和脖頸滑下,浸溼了衣領。她看著門外白花花晃眼的路面,和寥寥無幾的行人,心情也跟著天氣一樣燥熱。
就在這時,門簾一動,一個人影走了進來,帶進一絲微弱的熱風。
陳雪茹抬眼望去,眼睛頓時一亮——是王強!
他今天沒穿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下身是深色的褲子,手裡還提著一個網兜,裡面似乎裝著幾瓶東西。
“王科長!這大熱天的,您怎麼有空過來了?”陳雪茹連忙放下扇子,站起身,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自從上次腳踏車事件和廠裡流言之後,王強似乎有意無意地避著她,已經好些天沒來她這兒了。今天突然出現,讓她既驚喜又有些忐忑。
“路過,看你這兒沒甚麼人,進來看看。”王強語氣如常,走到櫃檯前,將手裡的網兜放在臺面上。
陳雪茹這才看清,網兜裡是幾瓶冒著冷氣的、裹著水珠的玻璃瓶——是冰鎮過的橘子汽水!這年頭,冰鎮汽水可是稀罕物,只有大飯店或者特定的冷飲店才有,一般人捨不得喝,也難買到。
“哎呀!冰鎮汽水!”陳雪茹驚喜地叫出聲,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王科長,您這是……”
“天太熱,解解暑。”王強說著,從網兜裡拿出一瓶,用起子熟練地撬開瓶蓋,遞給她,“喝吧。”
玻璃瓶入手一片冰涼,驅散了掌心的燥熱。陳雪茹接過,看著瓶中金黃色的液體和不斷上升的氣泡,心裡那股因為炎熱和之前疏遠而產生的煩悶,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涼意和關懷衝散了大半。
她迫不及待地仰起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帶著橘子清香和刺激氣泡的液體滑過乾渴的喉嚨,瞬間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爽感!彷彿一股清泉流遍了四肢百骸,將體內的燥熱和黏膩都沖刷了出去!
“哈——!”陳雪茹滿足地撥出一口帶著涼意的氣,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似的。她舔了舔沾著汽水的嘴唇,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真好喝!太解渴了!王科長,您可真是雪中送炭!”
她喝著王強帶來的冰鎮汽水,渾身涼爽許多,連帶著看王強的眼神,也重新變得水汪汪、亮晶晶的,之前的忐忑和幽怨一掃而空。她就知道,王強心裡還是惦記著她的!不然這大熱天的,誰會特意買了冰鎮汽水送過來?
王強自己也開了一瓶,靠在櫃檯邊慢慢喝著,目光掃過店裡那些在悶熱中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的綢緞。
“生意不好做吧這天。”王強隨口問道。
“可不是嘛!”陳雪茹也靠在了櫃檯另一邊,和他隔著櫃檯相對,一邊小口啜飲著冰涼的汽水,一邊抱怨道,“這鬼天氣,誰還有心思出來買料子做衣服?都恨不得泡在水裡!我這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再這麼下去,這個月的租金都夠嗆了!”
她說著,習慣性地想發發嗲,抱怨幾句“熱死了”、“要中暑了”之類的話,但看到王強那平靜的神色,又忍住了。她知道王強不喜歡太矯情。
王強聽著她的抱怨,沒說甚麼,只是又喝了一口汽水。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天熱有熱天的生意。你這綢緞莊,主要做女人的生意。天熱,女人愛美,但也怕熱。可以進一些輕薄透氣的料子,比如香雲紗、喬其紗、真絲電力紡之類的,顏色選清爽淡雅的,做些夏天穿的旗袍、襯衫、裙子樣板掛出來。再弄點花露水、痱子粉、清涼油之類的小東西搭著賣,或者當個小贈品。興許能吸引點人氣。”
他這話說得平常,像是隨口建議。但聽在陳雪茹耳朵裡,卻如同醍醐灌頂!
對啊!她怎麼沒想到!天熱大家是不愛穿厚重的綢緞了,但女人夏天也要穿衣服啊!輕薄涼快的料子肯定有市場!而且搭配些夏季常用的小玩意兒,更能吸引顧客進門!王強這腦子,轉得就是快!
陳雪茹眼睛更亮了,看著王強的眼神充滿了佩服和欣喜:“王科長,您說得太對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明天就去進貨!進一批最時興的輕薄料子!再弄點花露水痱子粉!”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生意重新紅火起來的景象。
王強看著她那副雀躍的樣子,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陳雪茹雖然有時候心思活絡過頭,但做生意的頭腦和執行力確實沒得說。
“主意給你出了,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王強將喝完的汽水瓶放在櫃檯上,“我走了,廠裡還有事。”
“哎,王科長,等等!”陳雪茹連忙叫住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巧的、繡著蘭花的絲綢扇套,裡面裝著一把精緻的檀香木小摺扇,不由分說地塞到王強手裡,“這個您拿著!天熱,扇扇風!是我前幾天剛進的貨,樣子還行。”
她這次沒敢再做出甚麼曖昧的舉動,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著王強。
王強看了看手裡做工精細的扇子和扇套,點了點頭:“行,謝謝了。” 他沒推辭,將扇子收了起來。
“是我該謝謝您的汽水和好主意才對!”陳雪茹笑靨如花。
王強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綢緞莊。
陳雪茹一直送到門口,看著王強頂著烈日走遠的背影,手裡還握著那瓶已經不那麼冰但依舊好喝的汽水,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渾身的燥熱彷彿都被驅散了。
王強今天這一來,不僅帶來了冰涼的慰藉,還給她指了條明路。這說明甚麼?說明他並沒有因為那些流言就真的疏遠自己,他還是關心自己的!
陳雪茹美滋滋地想著,回到櫃檯後,又喝了一口汽水,只覺得這是她喝過最甜的汽水。她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該去哪裡進哪些輕薄料子,該怎麼佈置店面了。
而走在大太陽下的王強,掏出口袋裡那把帶著陳雪茹身上香味的檀香扇,開啟輕輕扇了扇,確實帶來一絲涼風。他搖了搖頭。
給陳雪茹出那個主意,倒不是刻意討好,只是覺得她生意不好做,隨口一提。至於冰鎮汽水,也是順手買的,想著安傑、徐慧真她們那裡也各送了一瓶(文麗在學校,改天再說)。
只是,看陳雪茹那高興的樣子,似乎又誤會了甚麼。
王強收起扇子,加快了腳步。這大熱天的,還是少在外面晃悠。至於女人家的心思……有時候,真是比這夏天的天氣還讓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