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天色有些陰沉。王強正在四合院自家屋裡整理一些檔案,院門被輕輕敲響了。
他走過去開啟門,看到安傑拄著柺杖,有些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口。她身上的衣服雖然乾淨,但已經很舊了,洗得有些發白,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裡,卻比之前在知青點時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難以言說的惶然。
“王……王大哥。”安傑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
王強看到她,並不意外。之前安傑託人捎過口信,說她在知青點實在待不下去了,想回城裡,看王強能不能幫她找個落腳的地方,哪怕臨時工也行。王強考慮到她之前受的委屈和實際情況,便讓她先過來再說。
“來了?進來吧。”王強側身讓她進屋,語氣平和。
安傑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顯得有些笨拙和狼狽。她站在略顯空蕩的屋子裡,雙手緊緊攥著柺杖,低著頭,不敢看王強,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坐吧,別站著。”王強指了指凳子。
安傑這才慢慢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將柺杖靠在腿邊。她抬起頭,看著王強,眼圈忽然就紅了,聲音哽咽著:
“謝謝大哥,謝謝你收留我。我……我在那邊,真的待不下去了……她們都排擠我,說我的閒話,我……”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發洩出來。
王強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手帕。
“擦擦吧。過去的事,先別想了。”王強的聲音依舊沉穩,“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旁邊那間空著的耳房,我簡單收拾過了,你先住著。”
那間耳房不大,原本是堆放雜物的,王強前幾天抽空清理了出來,搭了個簡單的床鋪。
安傑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用力地點著頭,感激得不知道說甚麼好:“謝謝,謝謝大哥……我……我一定不給你添麻煩,我甚麼活都能幹……”
王強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如此。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筆記本和鋼筆,神色稍微嚴肅了一些:
“坐吧!給我說說你家裡的情況,這些街道管委會是要報備的。”他解釋道,“你從知青點回來,算是人員流動,需要向街道說明情況,辦理相關手續,才能在這裡暫時落腳。”
安傑一聽,連忙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依賴感。她開始詳細地說起自己的家庭情況:
“我老家是……是山東菏澤的。家裡……家裡成分不太好,是富農。”她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些,頭也垂了下去,這是她心裡一直以來的痛處和自卑的來源,“父母……父母前兩年都病逝了。家裡就剩下我一個,還有個遠房的姑姑,早些年嫁到東北去了,也沒甚麼聯絡。”
“我是六八年響應號召,來這邊插隊的。本來……本來是想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可是……”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可是因為腳受傷,在城裡待久了,回去她們就……”
王強靜靜地記錄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比如具體地址,父母姓名等。他的態度平靜而專業,沒有因為她的家庭成分而流露出任何異樣的神情,這讓安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在知青點,具體都因為甚麼事受排擠?除了那些閒話,還有甚麼?”王強記錄完家庭情況,轉而問道。他需要了解她在知青點的處境,以便向街道說明她無法繼續待下去的理由。
安傑吸了吸鼻子,斷斷續續地說了她被孫彩霞等人造謠汙衊、孤立排擠,甚至差點被趕出宿舍的事情。她說得很詳細,帶著後怕和委屈。
王強一邊聽,一邊記錄,眉頭微微蹙起。這些情況,他之前聽安傑說過一些,但這次聽她親口詳細道來,更能感受到一個無依無靠的女知青在那種環境下的艱難。
“好了,情況我大致瞭解了。”王強合上筆記本,“明天我帶你去街道辦,把這些情況跟李主任說明一下,辦理一個臨時居住的手續。你就先安心在這裡住下。”
他頓了頓,看著安傑那瘦弱的樣子和依舊有些紅腫的腳踝,補充道:“腳傷還沒好利索,先別想著幹活。把身體養好再說。吃飯的話,暫時跟我一起,我去食堂打回來,或者簡單做點。”
安傑一聽,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眼淚又湧了上來,連連擺手:“不不不,王大哥,這怎麼行!太麻煩你了!我……我自己能行……”
“就這麼定了。”王強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這樣,能行甚麼?先把傷養好,別落下病根。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他的話語簡潔,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和溫暖。安傑看著他,只覺得連日來的惶恐、委屈和漂泊無依的感覺,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句:
“嗯!我聽大哥的!”
王強起身,帶她去看了那間收拾出來的耳房。房間確實很小,只放得下一張簡易木板床、一個小桌子和一個臉盆架,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戶上也糊了新的窗紙。
“條件簡陋,先將就著。”王強說道。
“不簡陋!不簡陋!很好!真的很好!”安傑急忙說道,對她而言,能有一個遮風擋雨、不受人白眼和欺負的容身之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安排好了安傑,王強回到自己屋裡,看著筆記本上記錄的情況,心裡琢磨著明天去街道辦該如何說明。安傑的情況確實特殊,家庭成分不好,在知青點又受到排擠,腳傷也未痊癒,暫時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於情於理,都應該給予她一個暫時的安置。
他並不擔心街道辦會刁難,以他現在的地位和與李主任的關係,為安傑爭取一個臨時的落腳點,問題不大。
只是,院子裡突然多了一個年輕姑娘住下,雖然是分開的兩間房,但難免會引起一些閒言碎語。不過王強並不在意這些。他做事,但求問心無愧。安傑是他幫助過的人,如今走投無路來投奔,他沒理由將她拒之門外。
至於以後……等安傑腳傷好了,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給她在街道或者廠裡找個合適的臨時工做做,讓她能夠自食其力。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似乎真的要下雪了。王強點燃一支菸,看著嫋嫋升起的煙霧。他知道,收留安傑,可能會帶來一些預料之外的麻煩。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能因為怕麻煩就不去做。
這個冬天,四合院裡,又多了一個需要他照拂的、命運坎坷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