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上週,有人來找我。”
王強的目光凝住。
“甚麼人?”
“兩個男人。”楊倩兒絞緊手指,“穿著西裝,說普通話,問我文遠有沒有留甚麼東西在我這裡。我說沒有,他們不信,把我住的公寓翻了一遍。”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連幼兒園都去了。”
王強眼神一冷。
幼兒園。
陳文遠做事不乾淨。他把女朋友安置在淺水灣,給她買珍珠胸針,帶她去山頂餐廳——這些都是雷洛的人能輕易查到的軟肋。可他連這些都沒處理好。
還是說,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需要處理這些?
“楊小姐。”王強把照片推回去,“你今天來找我,陳文遠知道嗎?”
楊倩兒搖頭。
“他不知道。我……我是在他書房抽屜裡看到您的名片。”
她抬起頭,眼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王老闆,我知道文遠不是普通的商人。我從來不問,我怕問了會失去他。可是現在他不見了,我每晚都做噩夢,夢見他被關在黑屋子裡,夢見有人打他……”
她說不下去了。
白玲從櫃檯後走出來,默默遞上手帕。
楊倩兒接過,低聲道謝。
“楊小姐。”王強等她擦乾眼淚,才緩緩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
楊倩兒抬起紅腫的眼睛。
“陳文遠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是做甚麼的?”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窗外的電車叮叮噹噹駛過,報童的叫賣聲隱約傳來。
福康堂裡只有楊倩兒壓抑的抽泣聲。
“他說過。”
她的聲音很輕,“他說他年輕時候做過錯事,幫不該幫的人送不該送的東西。他說他來港島是想重新開始,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重新開始就能重新開始的。”
她抬起頭,看著王強。
“王老闆,他不是壞人。”
王強沒有回答。
他見過太多“不是壞人”的人。陳文遠幫臺灣情報組織運送過五十公斤海洛因,那批貨差點害死九龍城寨幾十個年輕人。他不無辜。
可他也有個會為他哭、為他四處奔走的未婚妻。
“楊小姐。”王強站起身,“陳文遠的事,我會想辦法打聽。但你需要答應我一件事。”
楊倩兒連連點頭。
“今天你來過福康堂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王強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公寓裡那張我的名片,回去就燒掉。如果有人再找你問陳文遠的事,你就說甚麼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
“如果你實在害怕,就離開港島一段時間。”
楊倩兒臉色發白:“文遠他……真的回不來了嗎?”
“我沒這麼說。”王強說,“我只是讓你做好準備。”
楊倩兒低下頭,把那疊照片一張張收回包裡。
她站起身,向王強和白玲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邊,她忽然停住。
“王老闆。”
“嗯。”
“文遠跟我說過一句話。”她的聲音很輕,“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整個港島只有一個人可能會幫他。”
她回過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他說那個人叫王建國,開藥鋪的,面冷心熱。”
門簾晃動,藕荷色的裙襬消失在正午的陽光裡。
福康堂重新安靜下來。
白玲收拾著茶杯,輕聲問:“你打算幫她嗎?”
王強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櫃檯後,看著門外車流人海。
“陳文遠欠港島的,不是一條命還得清的。”他說,“但他欠楊倩兒的,是另一筆賬。”
他轉過身,從抽屜裡取出那張牛皮紙關係圖。
在“陳文遠”這個名字旁邊,他用紅筆畫了一道淡淡的橫線。
不是錨點。
不是火種。
是問號。
當天傍晚,王強出了趟門。
他約阿明在深水埗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廳見面。靠角落的卡座,背對門口,頭頂的風扇吱呀吱呀轉著,把煙霧攪成一團混沌。
“強哥,你打聽陳文遠?”阿明壓低聲音,“這人不是跑路回臺灣了嗎?”
“跑路之前。”王強說,“他在港島待了三天。那三天他見過誰,去過哪兒,有沒有聯絡過甚麼人。”
阿明撓撓頭:“這得問碼頭的人。陳文遠那批貨是從三號碼頭出去的,碼頭輝那邊可能有人見過他。”
“去問。”王強說,“小心點,別讓人察覺。”
阿明點點頭,三口並兩口扒完碟子裡的叉燒飯,起身走了。
王強獨自坐在卡座裡,要了杯凍檸茶,慢慢喝著。
茶餐廳的電視正播著晚間新聞。女主播用標準的粵語播報:“警方今日在新界元朗區展開緝捕行動,拘捕七名涉嫌非法集會人員……”
畫面一閃而過。
王強看見阿勇那張臉在螢幕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他沒有被抓。
那七個人裡沒有他。
王強放下杯子,在桌上壓了幾枚硬幣,起身離開。
夜色中的深水埗比白天更熱鬧。大排檔的煙火氣從每條巷子裡飄出來,混雜著炭烤魷魚和煲仔飯的焦香。一個賣唱的老人在街角拉著二胡,曲調是《禪院鐘聲》,蒼涼而悠長。
王強在人群裡不緊不慢地走著。
他的思緒卻飄到三個月前。
那是福康安保解散前最後一個星期,陳文遠約他在中環一家咖啡館見面。那天下著細雨,陳文遠穿著件灰風衣,神色比往常更疲憊。
“王老闆,我那批貨沒了。”陳文遠開門見山,“臺灣那邊已經不相信我了。我可能很快要離開港島。”
王強沒有說話。
“臨走前,我想託你一件事。”陳文遠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推過來,“這個人,如果你以後有機會遇到她,幫我照顧一下。”
那是楊倩兒。
“她不知道我是做甚麼的。”陳文遠說,“她只知道我是個做貿易的,經常出差。我不想讓她知道更多。”
王強看著照片,沒有接。
“你讓我照顧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你是那種會照顧不認識的人的人。”陳文遠苦笑,“九龍城寨那間免費診所,不也是給不認識的人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