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是一條船上的,這裡也沒有外人。”
說這話的是鼎爺。
他靠在福康堂後院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渾濁的老眼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院子裡一共坐著七個人——王強、白玲、阿彪、阿明、劉督察、阿勇,還有剛從新界趕來的六叔。
六叔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顫顫巍巍在角落的凳子上坐下,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像兩顆埋在枯樹皮裡的黑曜石。
鼎爺話音剛落,院子裡靜了幾秒。
阿彪第一個開口:“鼎爺說得對。咱們這些人,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強哥乾的?有甚麼話敞開說,藏著掖著反倒壞事。”
劉督察點點頭,卻沒說話。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那裡本該有把配槍,但今晚他穿的是便裝,槍也沒帶。新界水塘那邊今晚安排了兩個信得過的兄弟值班,他才抽出身來。
阿勇坐得最直。他的背脊從始至終沒沾過椅背,像根釘子釘在那兒。新界那場抓捕之後,他被雷洛的人盯上了,這幾天都在城寨六叔家裡躲著。
“六叔,您老先說。”王強把一杯熱茶遞過去,“新界那邊現在甚麼情況?”
六叔接過茶,沒有喝,只是焐在手心。
“七個村,抓了十七個。”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不是二十三個——有六個提前跑了。阿勇安排得好,雷洛的人進村的時候,那六個人已經在去澳門的船上了。”
阿勇點頭:“是我安排的。但他們跑之前,把證詞都留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十七個人的手印,摁得清清楚楚。他們說了,甚麼時候用,一句話的事。”
王強接過信封,沒有開啟。
“六叔,您接著說。”
六叔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雷洛的人沒抓著大魚,惱羞成怒。帶隊的那個大聲雄,當場抓了三個看熱鬧的年輕人,說是‘涉嫌包庇’。現在人關在新界警署,還沒放。”
劉督察皺眉:“甚麼罪名?”
“沒罪名。”六叔說,“就是想逼人開口。那三個年輕人,家裡都是老實種地的,跟老兵們八竿子打不著。但大聲雄不管這些,抓了再說。”
阿勇握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我去把他們撈出來。”
“你撈甚麼?”六叔瞪了他一眼,“你現在是通緝犯,雷洛的人滿新界找你。你一露面,正中他們下懷。”
阿勇咬著牙,沒說話。
王強放下茶杯。
“那三個人,我來想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督察。”王強說,“新界警署那邊,你還有能說話的人嗎?”
劉督察想了想:“副署長林國棟,以前和我一個警校,交情不錯。他不是雷洛的人,但也不得罪雷洛。如果只是放三個沒罪名的年輕人,他應該願意賣個人情。”
“那就麻煩你走一趟。”王強說,“錢從這邊出,多少都行。但要快,那三個人在裡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屈打成招的風險。”
劉督察點頭:“明白。”
鼎爺把雪茄叼在嘴裡,沒點,含糊地說:“和盛和這邊,最近也出了點事。”
他頓了頓。
“陳九被人打了。”
王強眼神一凝。
陳九是和盛和裡最早倒向他的元老,也是那二十個願意暗中幫忙的兄弟的牽頭人。上次三號碼頭的事,就是他打的電話。
“怎麼回事?”
“雷洛的人查到他頭上了。”鼎爺說,“沒有證據,但有人看見他在三號碼頭那晚給和盛和的打手打了電話。雷洛沒動他,只是讓人‘教訓’了一下——打斷三根肋骨,在醫院躺著。”
阿彪騰地站起來:“我去看看他。”
“別去。”鼎爺擺手,“你一去,就等於告訴雷洛,陳九確實是我們的人。他現在只是‘懷疑’,你去探望,就是坐實。”
阿彪重重坐回去,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白玲輕聲問:“九哥傷得重嗎?需要甚麼藥,我可以準備。”
“醫院那邊有我的人照看著。”鼎爺說,“藥暫時不缺。但這個人情,咱們得記著。”
王強點頭。
“還有誰?”
阿明往前探了探身子。
“強哥,碼頭那邊,阿華讓我帶句話。”
“說。”
“工人們最近被盯得很緊。”阿明說,“雷洛的人在碼頭設了個崗亭,每天登記進出人員。阿華他們幾個領頭的,每次路過都要被盤問半天。活兒也少了——有些貨主怕惹事,把生意轉到了別的碼頭。”
王強沒有說話。
三個月了。
從福康安保解散到現在,正好三個月零七天。
這三個月裡,雷洛用盡一切手段打壓所有和他有關聯的人。城寨的診所、碼頭的工頭、新界的老兵、和盛和的兄弟——只要和他王建國沾邊,都逃不過那隻手。
可這些人,沒有一個來找他抱怨。
他們只是默默承受著,等著。
等著他開口說:可以了。
王強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鍍成銀灰色。
“鼎爺說得對。”他說,“這裡沒有外人。有些話,我一直沒跟你們說,不是不信任,是時機沒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個月前,福康安保解散那天,我一個人坐在二樓書房裡。”王強的聲音很平靜,“白玲問我,我們還能翻身嗎?我說能。”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我有多少本事,是因為我知道,港島需要改變的人,不止我一個。”
他指著阿彪:“你,從九龍城寨跟著我出來的時候,身上有十七條刀疤。你以為是為了甚麼?”
阿彪張了張嘴。
“是為了錢?為了威風?”王強搖頭,“是為了有一天,你能挺直腰桿走在城寨的街上,不用怕任何人。”
他指向阿勇。
“你們二十三個老兵,在新界種了幾十年地,被警察欺負了幾十年。你們為甚麼願意站出來?”
阿勇的喉結滾動。
“因為你們知道,活著不只是為了活著。”
王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劉督察、阿明、六叔、鼎爺、白玲。
“雷洛以為,他把福康安保打掉,把我們的生意擠垮,我們就會散。”他說,“他不知道,散的是生意,不是人心。”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本子,翻開。
密密麻麻的名字、箭頭、標註。
“三個月,我每天晚上都在畫這張圖。”他把本子攤在桌上,“碼頭、城寨、新界、和盛和、警隊、記者、證人、證據——每一根線,都是我親手繫上的。”
六叔湊近,眯著老眼看了一會兒,倒吸一口涼氣。
“王老闆,你這是……”
“一張網。”王強說,“雷洛有警察系統,有英國人,有半個港島的灰色收入。他有他的網。我們也有我們的。”
他的手指落在地圖最下方。
那裡畫著一顆實心的黑點,旁邊寫著兩個字:肥波。
“這個人,用自己的命,幫我們找到了雷洛的命門。”王強說,“他不是甚麼好人,他自己知道。但他死的那天晚上,他替我擋了一槍。”
阿彪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肥波蹲在後門臺階上抽菸的樣子,手抖得連火柴都劃不著。那時候他不知道這胖子是來送命的。
“王老闆。”六叔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說了這麼多,到底甚麼時候動手?”
王強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月光下,抬起頭。
院牆外,港島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曖昧的粉紫色。遠處太平山頂的豪宅燈火通明,那裡住著這座島真正的主人。
“快了。”他說,“等最後一個證人落定,等最後一份證據到齊,等雷洛自己把刀遞過來。”
他轉過身。
“但不是今天。”
“為甚麼?”阿勇問。
“因為還有一個人。”王強說,“一個比雷洛更難對付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個人姓吳。”王強說,“陳文遠失蹤前見過他,楊倩兒幼兒園被查也是他的人做的。他的臉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但他的檔案上寫著一九二零年生。”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四十七歲的人,三十歲的臉。”王強說,“這是甚麼人?”
沒人能回答。
六叔忽然開口。
“王老闆,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戴眼鏡,開一輛灰色福特?”
王強看向他。
“六叔見過?”
六叔沉默了很久。
“四年前。”他的聲音很慢,像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城寨裡死過一個老人。九十多歲,在城寨住了五十年,沒人知道他從哪來。他死前三天,有個人去看過他。開灰色福特,戴眼鏡,三十出頭。”
他頓了頓。
“老人死後,那人又來了。在老人屋裡翻了一下午,翻出一個小盒子帶走。”
“甚麼盒子?”
“不知道。”六叔搖頭,“但老人活著的時候,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他說,他在東北的時候,見過一些人,不會老。”
院子裡靜得可怕。
阿彪的呼吸粗重起來。阿勇的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劉督察的手不自覺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
王強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港島那片被霓虹燈染得曖昧不清的夜空。
四十七歲的人,三十歲的臉。
不會老的人。
東北。
北方聯盟。
吳明。
這條船,越來越大了。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晚的話,出這個院子,就當沒說過。”
眾人點頭。
“但出了這個院子,我們還是一個船上的人。”王強的聲音很平靜,“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對付多少人。”
六叔站起身,拄著柺杖。
“王老闆,我活了七十三歲。”他說,“這條船,我上了。”
鼎爺把雪茄點燃,深吸一口,吐出煙霧。
“和盛和,跟到底。”
阿勇站起身。
“新界那十七個老兵,早就把命押上了。”
阿彪、阿明、劉督察,一個個站起來。
白玲走到王強身邊,握住他的手。
月光下,七個人的影子在院牆上拉得很長,像七根打不彎的釘子。
院牆外,港島的夜依舊喧囂。
但這條船,已經悄悄駛進了夜色深處。
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