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沉默了幾秒。
“羅斯柴爾德先生,”他說,“您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老者點了點頭。
“我來,是為了感謝你。”他把茶杯放下,“三個月前,你的人在九龍城寨開了一間免費診所。那間診所只開了四十七天,治好了兩千三百七十九個病人。”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上面是一份手寫的名單。
“這是我的秘書從城寨收集的。兩千三百七十九個名字,其中三十七個是猶太人。”
王強低頭看去。
名單上有中文名,有英文名,還有一些他拼不出來的希伯來語。年齡、病症、就診日期,一筆一劃記錄得很仔細。
“三十七個人。”老者說,“他們在港島住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沒有身份,沒有固定工作,生不起病,看不起醫生。你的診所是這三十年來第一個願意免費給他們治病的地方。”
他把名單輕輕放在桌上,推到王強面前。
“王先生,我是一個商人。商人講究等價交換。你幫了我的同胞,我欠你一個人情。”
王強看著那份名單,沒有說話。
他不記得那四十七天裡治過的每一個病人,只記得診所門口永遠排著長隊,從清晨到黃昏。老人、孩子、孕婦、傷者,他治過很多,唯獨沒有問過他們的國籍、信仰、來港島的緣由。
在他眼裡,那都是病人。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你不覺得這三十七個人和港島本地人有甚麼不同。”他說,“這很好。”
他站起身,把手杖握回手中。
“王先生,我聽說你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煩。”他的語氣依然平靜,“港島的警察系統,一個姓雷的總華探長,還有一些英國人。”
王強沒有否認。
“我欠你一個人情。”老者說,“你可以選擇現在兌現,也可以留到以後。不管你選甚麼時候,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信譽擔保,這個人情永遠有效。”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素白的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沒有任何頭銜,只有一個燙金的姓氏:Rothschild。
還有一串手寫的電話號碼。
王強看著那張名片,沒有去拿。
“羅斯柴爾德先生,”他說,“我開那間診所,不是為了換任何人的人情。”
老者點頭:“我知道。”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但你幫了猶太人。”他背對著王強說,“猶太人從不忘記。”
捲簾門被拉開,午後的陽光再次湧入。
老者走到門檻邊,忽然停住腳步。
“王先生,”他沒有回頭,“三個月前,雷洛下令封你的安保公司,你以為他是為了維護警察系統的灰色收入。你只答對了一半。”
王強眯起眼睛。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老者說,“是因為有人告訴他,你的存在,會破壞港島現有的利益格局。而港島的混亂,才是某些人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頓了頓。
“有些人,不希望港島太平。”
王強沒有說話。
他想起劉督察說過的話,想起陳文遠提到的北方聯盟,想起吳明那張年輕得詭異的面孔。
港島這潭水,遠比雷洛深得多。
老者邁出門檻,那五個年輕人立刻圍攏過來,像護衛一尊易碎的瓷器。
“羅斯柴爾德先生。”王強忽然開口。
老者停下腳步。
“您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感謝我。”
老者沒有回頭。
“那三十七個人。”他的聲音很低,“其中一個是我的外孫。”
他邁步走向那輛黑色轎車。
五個年輕人拉開車門,等他坐穩,輕輕關上。
兩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福康堂門口,匯入中環街道的車流。
王強站在門檻內,手裡還握著那份名單。
他低下頭,看見名單最後一行的名字。
那是個希伯來語拼寫的男孩名。
中文翻譯寫在旁邊,筆跡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漢斯·羅斯柴爾德。
七歲。
急性肺炎。
治癒。
日期年6月14日。
四十七天診所生涯中,一個尋常的日子。
王強把名單摺好,收進貼身的口袋。
福康堂裡茶香未散,那杯大紅袍已經涼透了。
他沒有重新續水。
只是站在空蕩蕩的店鋪中央,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海。
港島的陽光依舊刺眼。
但他知道,有些人的影子,已經落在這座島上了。
福康堂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秒。
王強站在櫃檯後,隔著三米的距離,看著這個忽然闖進來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藕荷色的連衣裙,領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是那種中環寫字樓女秘書常見的精緻打扮。
但她的手指出賣了她——指節捏得發白,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裙襬縫線,那是緊張到極點的下意識動作。
“楊小姐。”王強打破沉默,“你說你未婚夫姓陳?”
楊倩兒點點頭,聲音很輕:“陳文遠。”
櫃檯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白玲手裡的茶杯在碟沿碰了一下,隨即穩住。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杯輕輕放下,退後半步。
王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陳先生最近還好嗎?”
楊倩兒咬著下唇,搖了搖頭。
“他……已經三週沒聯絡我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電話打不通,公司的人說他出差了,可是他的護照還在我這兒。王老闆,我知道這樣來找您很冒昧,可是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
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疊照片,雙手捧著遞過來。
那是陳文遠的照片。有些是兩人在海邊的合影,有些是在山頂餐廳的燭光晚餐,還有一張是在淺水灣別墅的陽臺上,陳文遠穿著睡袍,端著咖啡杯,對著鏡頭笑得很放鬆。
王強一張張翻看。
照片裡的陳文遠和三個月前判若兩人。那時的他面容緊繃,眼底永遠存著三分警惕,像一隻隨時準備逃竄的老狐。
而照片裡的他,領口敞開,頭髮蓬亂,笑容裡帶著懶洋洋的饜足。
那是戀愛中男人才有的鬆弛。
“你們認識多久了?”王強問。
“八個月。”楊倩兒的聲音很輕,“在朋友聚會上認識的。他說他是做貿易的,經常要去東南亞出差。我以為……我以為這次也和平常一樣,過兩週就會回來……”
她的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