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8章 異鄉人

2026-02-19 作者:閉門齋

王強站在福康堂二樓窗簾後的陰影裡,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清街對面的一切。

他的右手食指輕輕勾開一道窄縫,目光越過午後慵懶的陽光,落在那兩輛緩緩停靠在茶餐廳門口的黑色轎車上。

車門開啟,下來六個人。

為首的約莫五十歲出頭,灰白的捲髮整齊地向後梳攏,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對灰藍色的眸子,像冬日的海水。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三件套西裝,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但走路的姿態穩健,手杖更像是裝飾而非輔助。

他身後跟著五個年輕人,同樣的捲髮、高鼻樑,同樣的沉默肅然。

六個人在榮記門口站定,為首者抬頭看了看茶餐廳褪色的招牌,低聲說了句甚麼——不是英語,不是王強聽過的任何一種歐洲語言。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越過車流不算密集的街道,準確落在福康堂二樓這扇只拉開一道窄縫的窗戶上。

王強沒有躲。

隔著三十米的距離,隔著車流人聲,隔著正午刺眼的陽光,那人的目光像兩支冰涼的箭,不偏不倚地射過來。

他微微頷首。

王強沒有回應,只是放下了窗簾。

“白玲。”他的聲音很輕,“後門能走嗎?”

白玲從檔案堆裡抬起頭,見他臉色異樣,立刻放下筆:“怎麼了?”

“來了不速之客。”

白玲沒有多問。她迅速把桌上散落的材料收進暗格,又從衣櫃底層取出一件王強的舊夾克。這套動作她演練過無數次——三個月前福康安保解散那天晚上,王強就對她說:如果有人直接找到福康堂來,不是雷洛,就是比雷洛更麻煩的人。

她不知道此刻來的是誰,但她知道,能讓王強說出“不速之客”這四個字的人,絕不簡單。

“從後巷走。”她把夾克遞過去,“巷口有輛送貨的三輪車,老馬白天停在那兒的,鑰匙在車座底下。”

王強接過夾克,沒急著穿。

“我不走。”他說,“你走。”

白玲愣住了。

“王強……”

“他們是來找我的。”王強按住她的肩膀,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來之前先看我窗戶的位置,來之後六個人站成兩列,主事者居中——這是軍人的習慣。不是港島警察,不是英國人,也不是雷洛能請得動的江湖打手。”

他看著白玲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不會空手來。你留下來,我會分心。”

白玲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想說我不走。想說你每次遇到危險都讓我先走,好像我是件易碎品。想說我也是福康安保的一員,我也能幫你做很多事,不只是躲在後方整理檔案。

可她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王強說得對。

她留下來,他確實會分心。

“我在老馬那兒等你。”她深吸一口氣,“天黑之前你沒來,我就報警。”

王強笑了一下。

“去吧。”

白玲轉身,腳步很輕,很快。她沒有回頭。

王強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聽著後門輕輕開合的聲音,才慢慢把那件夾克穿上。

他沒有從後門走。

他下了樓,開啟福康堂的正門,把半掩的捲簾門完全拉起來。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湧進來,照得店內那些排列整齊的藥櫃鍍上一層暖金色。

他站在門檻內,看著街對面那六個人穿過車流,向福康堂走來。

為首的老者在門口停住腳步,灰藍色的眸子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王強,又越過他看向店內——那排藥櫃、那張方桌、櫃檯後白玲常坐的那把椅子。

“王建國先生。”老者開口,是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每個音節都像被砂紙打磨過,“冒昧來訪,請原諒。”

王強沒有說“請進”,也沒有讓開門口。

“您是哪位?”

老者微微頷首,像是對他的警惕表示讚賞。

“我姓羅斯柴爾德。”他說,“你可以叫我老羅斯柴爾德。”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因為港島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但王強知道。

巴黎、倫敦、紐約、維也納。銀行業、礦業、鐵路、蘇伊士運河。兩百年的財富積累,五大家族的權力網路,兩次世界大戰中都能立於不敗之地的古老姓氏。

他們從不做沒有目的的拜訪。

“羅斯柴爾德先生。”王強讓開半個身位,“請進。”

老者點點頭,獨自跨進門檻。那五個年輕人沒有跟進來,分兩列守在福康堂門口,站姿筆挺,目光警惕。

王強關上捲簾門,把正午的陽光和街對面茶餐廳老闆娘好奇的視線一併隔絕在外。

“茶,還是咖啡?”他問。

“茶。”老者把手杖靠在一旁,在方桌邊坐下,“我在上海住過七年。龍井、普洱、大紅袍,都喝過。”

王強從櫃檯後取出那罐白玲常喝的大紅袍,燙杯、洗茶、沖泡。熱氣嫋嫋升起,茶香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老者接過茶杯,沒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掌心,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王先生,”他忽然開口,“你知道猶太人為甚麼在全世界都不受歡迎嗎?”

王強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因為我們沒有自己的土地。”老者說,“兩千年了,我們散落在世界各地,經商、放貸、做醫生、做律師。我們善於在任何陌生的土地上紮根、生長、積累財富。可是每過幾十年、幾百年,總有人跳出來說:你們該走了。”

他頓了頓。

“然後我們就得走。帶著幾代人的家業,帶著孩子和老人,重新尋找下一個可以紮根的地方。”

王強靜靜聽著。

“我父親是1938年離開維也納的。”老者看著杯中茶水的漣漪,“那年我十三歲。納粹佔領奧地利的第一週,我們家在維也納市郊的別墅被沒收,銀行賬戶被凍結。我們一家七口擠在一輛福特轎車裡,從維也納開到巴黎,開了兩天一夜。”

他抬起頭,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悲傷,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那輛車是我們家唯一沒有被沒收的財產,因為它在三天前送修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