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王強，你覺得我們真的能贏嗎？”
王強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福康堂外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只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對面茶餐廳的霓虹燈牌一明一滅，把“榮記”兩個字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
“白玲。”他背對著她說，“我跟你講過，我剛來港島那會兒，站在中環碼頭髮呆。”
“嗯，你說你覺得自己像一粒沙。”
“對。”王強轉過身，“六百萬人，我算哪粒沙？憑甚麼是我來改變港島？”
白玲靜靜地看著他。
“後來我想明白了。”王強走回桌邊，手指點在那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上，“不是我一個人。是這上面所有的人——阿華、六叔、陳九、阿勇、跛豪、劉督察——他們早就想改變了，只是缺一個能把他們串起來的人。”
他的手指從圖的一端劃到另一端。
“雷洛有警察系統，有英國人，有半個港島的灰色收入。”他說，“但他沒有這個。”
他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他也看不到這個。”他又點了點那張圖，“因為他眼裡只有錢，沒有人。他只看得見自己的利益，看不見六百萬人被壓榨了二十年的憤怒。”
白玲的眼眶有些紅了。
“所以你能贏。”她說，“不是因為你能打，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也因為我不一個人。”王強笑了笑，把圖合上，“玩錢，我肯定玩不過雷洛。但玩人心，他玩不過我。”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福康堂門口。
沒有停留，沒有減速。
但王強注意到了。
他不動聲色地把牛皮紙本子收進抽屜，對白玲說：“今晚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白玲會意，起身關掉了客廳的燈。
黑暗中，王強站在窗邊，目送那輛轎車消失在街角。
是雷洛的人，還是英國人的人？
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來了，就說明自己已經引起了足夠的注意。三個月來低調蟄伏，看起來像認命了，看起來像服軟了。
但真正的獵物，從不會輕易暴露自己。
現在網已織成，魚已入網。
只等收網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
王強拉上窗簾，走進臥室。
白玲已經躺下了，但沒睡著。黑暗中，她輕聲問：“是雷洛的人？”
“嗯。”
“怕嗎？”
“怕。”王強躺下來，握住她的手，“但怕也得往前走。”
白玲沒再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夜色如墨。
港島沉睡著，但有些人睡不著。
跛豪在他的半山公寓裡，對著電話簿猶豫不決。
阿華在深水埗的出租屋裡，反覆擦拭著碼頭工會的印章。
六叔在城寨的老宅裡，就著煤油燈謄寫一份份證詞。
阿勇在新界的村屋裡，和二十三個老戰友分享同一壺劣質米酒。
劉督察在新界水塘的值班室裡，擦拭著那把許久沒開過槍的配槍。
他們互不相識，各自身處港島的不同角落。
但他們心裡，都裝著同一個人說過的話。
港島需要改變。
改變，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事。
但改變，可以從一個人開始。
夜色漸深，黎明將至。
王強閉上眼睛，耳邊彷彿已經聽見遠處隱約的風雷聲。
快了。
真的快了。
王強站在福康堂後門，看著眼前滿頭大汗、氣喘如牛的肥波，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肥波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一件價值不菲的真絲襯衫被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的額頭有道剛結痂的傷口，是上次在城寨被圍時留下的，此刻正隨著他粗重的喘息一顫一顫。
“水……給口水……”肥波艱難地抬起手。
王強沒動。
“王老闆，我真不是來找麻煩的。”肥波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就是……渴。”
白玲從店裡遞出一杯涼茶。
肥波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喝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杯沿。他穿著這身狼狽相，蹲在福康堂後門的臺階上，哪裡還有半點九龍城寨土皇帝的威風。
王強沒急著問，只是靠在門框上，點了支菸。
肥波盯著那支菸看了幾秒，喉嚨滾動了一下。他戒菸三年了，佛珠不離手，見人就講養生。但此刻他甚麼都顧不上了，低聲問：“能……給我也來一根嗎？”
王強把整包煙和火柴扔過去。
肥波笨拙地抽出一根，劃火柴的手抖得厲害，連劃三根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老闆。”肥波把煙夾在指間，看著青灰色的煙霧在暮色中升起，“雷洛要殺我。”
王強沒接話。
“他知道倉庫的事是我透給你的了。”肥波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新界那個倉庫被端，英國人那邊少了一大筆賬，雷洛扛不住。他得找替罪羊。”
“所以你來投奔我？”王強彈了彈菸灰。
“不。”肥波搖頭，“我來還債。”
他抬起頭，迎上王強的目光。這個曾經在城寨呼風喚雨的男人，此刻眼裡的桀驁和算計都褪盡了，只剩下某種蒼老的疲憊。
“王老闆，我這輩子不是人。我年輕時也是苦出身，城寨那條臭水溝，我挑水挑到十八歲，肩膀磨出兩寸厚的繭子。後來入了行，給人看場子、收爛賬、潑紅漆……一步步爬上來的。”
他頓了頓，狠狠吸了口煙。
“爬得越高，越怕跌下來。怕窮，怕老，怕被人踩回去。所以我拼命撈，拼命攢，以為錢能買到安全感。城寨那三十年，我收了多少錢？我自己都算不清。那些窮鬼被我剝了幾層皮，我從來沒數過。”
王強靜靜聽著。
“你來了。”肥波看著菸頭明滅的火光，“你搞甚麼安保公司，甚麼免費診所，甚麼夜校。我那時候覺得你是個傻子。港島這地方，不狠就活不下去，你裝甚麼好人？”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