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跛豪的聲音再響起時,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王老闆,我越來越看不懂你了。福康安保倒了,手下人散了,雷洛滿港島查你的底細,你還能笑得出來。”
“笑不出來的時候也得笑。”王強把玩著手裡的薄荷糖紙,“哭給誰看?雷洛看了更得意,兄弟們看了更灰心。”
“也是。”跛豪頓了頓,“你剛才說不是一個人……甚麼意思?”
王強沒直接回答,反問道:“豪哥,你在大富豪幹了二十年,港島那些有錢人,你認識多少?”
“那多了去了。”跛豪語氣裡透出幾分自豪,“匯豐的襄理、和記的買辦、太古的董事、幾個南洋橡膠大王……不是我吹,大富豪的貴賓廳,港島有頭有臉的人來過半。”
“現在還能聯絡上的有多少?”
電話那頭,跛豪沉默了。
良久,他低聲說:“王老闆,你是想……走那條路?”
“哪條路?”
“不用錢的路。”跛豪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用利益。”
王強沒說話。
“可是那些人,都是人精。”跛豪說,“錦上添花他們樂意,雪中送炭?難。你拿甚麼打動他們?”
“雷洛查我,是因為我動了警察的灰色收入。”王強緩緩說,“但灰色收入只有警察在收嗎?”
跛豪倒吸一口涼氣。
“海關的查驗費、消防的年節禮、市政署的‘加急費’……”王強一條條數過去,“這些錢,雷洛拿了,但他是一個人拿的嗎?他背後有沒有人分?那些人知不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你是說……”
“我不需要那些有錢人幫我對抗雷洛。”王強說,“我只需要他們知道——雷洛倒了,港島的營商環境會更乾淨、更透明、更公平。合法生意的人,憑甚麼要養著不合法的人?”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王老闆,”跛豪的聲音有些發緊,“你這個局,太大了。”
“大嗎?”王強輕笑,“我只是在說一個常識。收了不該收的錢,早晚要吐出來。雷洛不懂這個常識,豪哥你懂。”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我試試。”跛豪終於說,“有幾個老客,一直抱怨海關抽水太狠。我先探探口風。”
“辛苦豪哥。”
結束通話電話,王強把薄荷糖紙疊成一個小方塊,放進抽屜裡。
白玲從二樓下來,手裡端著剛熬好的川貝雪梨湯:“嗓子又疼了?讓你少抽點菸。”
“沒抽。”王強接過湯碗,“剛才打電話的是跛豪。”
“他肯幫忙了?”
“嗯。”王強喝了一口湯,“他想贖罪,這是好事。”
白玲在他對面坐下,認真地看著他:“王強,你跟我說實話,這幾天你到處聯絡人——碼頭、城寨、和盛和、新界,現在又是跛豪這條線——你心裡是不是有張完整的圖了?”
王強放下湯碗,迎上她的目光。
“有。”他說,“一直都有。但以前時機不對,說出來只會害人。現在……”
“現在時機到了?”
“快了。”王強說,“雷洛動手越狠,想他倒的人就越多。以前不敢動的,現在開始動了;以前觀望的,現在開始靠過來了。”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本子,攤開在桌上。
白玲低頭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張手繪的關係圖。密密麻麻的名字、箭頭、標註,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最上方是“雷洛”,向下延伸出“警察系統”“規費體系”“英國人”三條主線。每條主線又分出無數支線——人名、職務、利益鏈條、可利用的弱點。
而圖的另一邊,是一個單獨的節點。
“王建國”。
從這個節點延伸出去的線條,數量竟然不比雷洛那邊少多少。
碼頭阿華——三十七個工友,隨時可以動員。
城寨六叔——三十年的老住戶,德高望重。
和盛和陳九——二十個兄弟,鼎爺默許。
新界阿勇——駐港英軍退伍兵,聯絡了二十三人。
跛豪——大富豪貴賓廳,五個潛在合作者。
劉督察——五個信得過的舊部,在新界待命。
還有鼎爺、德叔、碼頭輝……
白玲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名字。有些她認識,有些她只是聽王強提過。但此刻它們匯聚在一張紙上,不再是散落的個人,而是一張真正意義上的網路。
“你甚麼時候開始畫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福康安保解散那天晚上。”王強說,“我睡不著,就爬起來畫。”
“畫了多久?”
“斷斷續續,三個月。”
白玲抬起頭,看著王強平靜的面容,忽然明白了。
這三個月來,他每天按時開店、看病、抓藥,表現得像真的認命了。只有她知道,他每晚都在書房待到深夜,只有她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出門辦事”往往一去就是半天。
她以為他只是在蒐集情報、等待時機。
她沒想到,他已經織好了一張網。
“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她問。
“因為還沒織完。”王強說,“而且,畫在紙上的東西,隨時可以燒掉。但畫進心裡的東西……”
他沒說下去,只是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白玲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湯,涼了苦。”
王強端起碗,一口氣喝完了。
“跛豪那邊有訊息,第一時間告訴我。”他放下碗,“另外,明天我要去一趟新界。”
“見阿勇?”
“嗯。”王強點頭,“他昨天託人帶話,說有幾個老戰友想見我。不是駐港英軍,是五十年代從大陸過來的老兵。”
白玲眼睛一亮:“你是說……”
王強說,“來港島幾十年了,有的開雜貨鋪,有的擺修鞋攤,有的在鄉下種地。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這些人——槍法準、有紀律、知道甚麼叫服從命令。”
“他們為甚麼願意幫你?”
“不是幫我。”
王強糾正她,“是幫港島。阿勇說,那些老兵這十幾年被警察欺負慘了。他們不像本地人有人情網,又沒有錢打點,逢年過節被勒索得最多。早就憋了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