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服。”王強看著他的眼睛,“你只是怕了。”
肥波猛地抬頭,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恨意:“我怕?我怕甚麼!老子在城寨混的時候,你還在大陸種地!”
“那你現在抖甚麼?”
肥波說不出話。
王強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肥波愣住了。
“擦擦血。”王強說,“這個樣子走出去,警察還以為我們把你怎麼樣了。”
肥波沒接。他盯著那塊手帕,像盯著一個怪物。
“你……不抓我?”
“我憑甚麼抓你?”王強說,“我只是個開藥鋪的。”
肥波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忽然明白了——王建國根本不屑於用暴力對付他。他把自己留給城寨的人,留給歷史,留給必然到來的審判。
這才是最可怕的。
“王老闆。”六叔拄著柺杖走過來,“這人……”
“交給警察。”王強說,“但不是現在。”
他看向阿華:“你剛才說,三年前你爹被肥波的人打傷,沒錢治病去世。有證據嗎?”
阿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有!當年茶攤的街坊都看見了,醫院的病歷也還在。”
“好。”王強又看向其他居民,“誰有被他欺壓的證據,保留好。不是今天打他一頓出氣,是要讓他永遠翻不了身。”
人群騷動起來,像煮沸的水。
肥波靠著柱子,緩緩滑坐下去。
這一次,沒人攔他。
傍晚時分,九龍城寨恢復了平靜。
肥波的茶樓大門緊閉,門口掛著的招牌不知被誰摘下來,扔在巷口的垃圾堆邊。
六叔坐在自家門檻上補漁網,阿華蹲在旁邊,低頭抽著煙。
“六叔,王老闆說得對。”阿華吐出一口煙霧,“打一頓有甚麼用?明天他照樣耀武揚威。”
“明白了就好。”六叔沒抬頭,手裡的梭子穿梭如飛,“王老闆不是在教你們打架,是在教你們用腦子。”
“證據……真的有用嗎?”
“有用的東西,不一定是刀。”六叔說,“有時候,一張紙、一張病歷、一張收據,比刀還厲害。”
阿華若有所思。
遠處,王強的背影正走出城寨的牌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華忽然站起來,追了幾步,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想追上去說甚麼。謝謝?不用。承諾?早就許過。
他只是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福康安保剛解散那會兒,他和工友們在碼頭喝酒,有人說王老闆完了,這輩子翻不了身了。
可王強從沒覺得自己“翻了身”需要去“翻”。
他只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一天天,一件件,不聲張,不抱怨,不退縮。
而那些事,就像今天的城寨一樣,一粒沙一粒沙地,堆成了一座山。
阿華轉身往回走。
六叔還在補網,旁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幾個年輕人,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保留證據、去哪找證人、肥波這些年一共收了多少黑錢。
六叔有問必答。
這個在城寨住了五十年的老人,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健談過。
阿華站在巷口,忽然笑了。
他想起今天圍堵肥波時,自己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後是上百個曾經低著頭走路的普通人。
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港島的天,好像真的可以變。
福康堂。
王強推門進來時,白玲正往桌上擺碗筷。
“回來了?”她沒問事情經過,只是盛了碗湯遞過來,“今天燉了蓮藕排骨。”
王強接過湯碗,熱氣撲在臉上。
“城寨那邊,差不多了。”他說。
“肥波呢?”
“暫時翻不了身了。”王強喝了一口湯,“不過雷洛不倒,他還有機會。”
白玲沒說話,只是又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
窗外,夜色籠罩港島。
遠處太平山頂的豪宅依舊燈火輝煌,但今夜,九龍城寨的燈火似乎比往日亮了一些。
不是霓虹燈,不是探照燈。
是一扇扇破舊的窗戶裡透出的煤油燈、蠟燭、甚至手機電筒的光。
那些光很微弱,聚在一起,卻照亮了城寨的夜空。
王強看著窗外,放下湯碗。
“白玲。”
“嗯?”
“快了。”
白玲沒問甚麼快了。
她只是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片逐漸亮起來的燈火。
快了。
不是今晚,不是明天。
但快了。
“王哥真是海量,佩服啊!”
說話的是和盛和的碼頭輝,一張黑紅的臉膛此刻泛著醉酒後的豬肝色,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他舉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晃了兩晃,像颱風天裡撐不住的招牌。
王強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那杯茅臺,仰頭一飲而盡,杯底朝下,滴酒不落。
“好!”
包廂裡響起稀稀拉拉的叫好聲。
今晚這場酒局設在灣仔一家老字號酒樓的三樓雅間,圓桌上擺滿了殘羹冷炙,十二個茅臺空瓶東倒西歪地躺在牆邊,像打了敗仗計程車兵。
碼頭輝踉蹌著要再倒酒,被旁邊的鼎爺按住了手腕。
“行了,你趴下了不要緊,沒人抬你回去。”
鼎爺叼著沒點燃的雪茄,渾濁的老眼裡透著幾分無奈,“三桌人灌你一個,愣是沒把你灌倒。王老闆,你這酒量是練過的吧?”
王強笑笑:“當兵的時候,冬天站崗冷,連長允許喝兩口禦寒。喝著喝著,就練出來了。”
他沒說的是,當年在老部隊,偵察連那幫東北兵個個號稱三斤不倒,他是唯一一個能把全連喝趴下的。
“當兵的,難怪。”鼎爺點點頭,沒深究。
今晚這場酒局,名義上是鼎爺做東,請幾個老朋友聚聚。但王強心裡清楚,這是鼎爺在給自己鋪路——在座的除了碼頭輝,還有和盛和另外三位元老,以及兩個早就退隱多年、但在江湖上仍有分量的老前輩。
雷洛的打壓讓福康安保倒了,但王建國這個人還在。鼎爺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維繫著那張看不見的關係網。
“王老闆。”坐在王強對面的是一個瘦小精悍的老者,頭髮花白,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很。他叫德叔,四十年前是港島碼頭區說一不二的人物,後來金盆洗手開了幾家米鋪,江湖上卻沒人敢不給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