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癟三,有種你來打我啊!”
肥波的聲音在九龍城寨狹窄的巷道里迴盪,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癲狂。
他靠在茶樓門口那根褪了色的紅柱子上,領口敞開著,露出白花花的胸膛,平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地搭在額前。
手裡攥著的那串佛珠早已斷了線,檀木珠子滾了一地,有幾顆被他踩進了泥濘裡。
周圍圍了上百號人。
不是他的手下。
他的手下都站在他身後,稀稀拉拉二十幾個,握著棍棒的手都在發抖。
而對面,是烏壓壓的城寨居民——碼頭上卸貨的工人、縫紉鋪的裁縫、茶餐廳的夥計、夜校停課後無處可去聚在街頭的年輕人,還有那些曾在免費診所看過病、被他派人砸了診所後無處就醫的老人和婦人。
這些人手裡沒有刀,沒有棍棒,只有攥緊的拳頭和噴火的眼睛。
人群最前面,站著阿華。
碼頭工人的工裝還穿在身上,袖口捲到肘部,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他手裡沒拿傢伙,只是死死盯著肥波,像一頭即將撲食的豹子。
“肥波,你也有今天。”
阿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劈竹子,“三年前,我爹在城寨裡擺個茶水攤,你每個月要收八十塊規費。他交不出來,你的人打斷了他三根肋骨。他躺在床上半年,沒錢治病,活活疼死的。”
肥波臉色煞白,卻仍強撐著冷笑:“那是以前的事……”
“三個月前。”阿華打斷他,往前踏了一步,“福康安保在城寨開免費診所,我孃的風溼終於有人治了。你轉頭就帶人把診所砸了,說我娘那種窮鬼不配看病。她這半個月疼得下不了床,你知道嗎?”
肥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撞上柱子。
人群裡爆發出更多的聲音——
“我兒子的夜校是你讓人關的!”
“你收了我雙倍規費,說好的減租呢?”
“去年你手下強姧了我閨女,我們去報警,警察說她是‘自願的’!”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把肥波釘在那根柱子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他看向身後的手下。那些平日跟著他耀武揚威的打手,此刻一個個目光躲閃,有人甚至悄悄把棍子藏到了身後。
他又看向巷口。那裡停著他的轎車,司機早就不知跑哪兒去了。
“你們……你們反了!”肥波終於擠出聲音,“這裡是九龍城寨,我肥波說了三十年算!你們敢動我一根手指頭,雷探長不會放過你們!”
“雷洛?”阿華冷笑,“他自己都自顧不暇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肥波頭上。
他猛地想起今早傳來的訊息——新界那個倉庫被人端了,雷洛連夜趕去處理,到現在都沒回來。據說裡面藏的不只是現金,還有幾箱英國人那邊也沒入賬的“特別貨物”。
他當時還安慰自己,只是虛驚一場。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些曾經被他踩在腳下的螻蟻,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那不是江湖廝殺時對刀光劍影的恐懼,而是更深層的、更根本的恐懼——對時代更替的恐懼。
“打他!”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人群開始湧動。
肥波的手下幾乎沒怎麼抵抗就潰散了。有人扔掉棍棒鑽進巷子,有人乾脆蹲在地上抱頭不動。只有兩個最忠心的還擋在肥波前面,但他們面對的不是江湖械鬥,而是上百個壓抑了三十年、終於找到出口的憤怒。
拳頭落下來的時候,肥波甚至忘了躲。
他活了五十七年,從最底層的馬仔熬到九龍城寨的土皇帝,以為這一輩子都將在欺壓別人中度過。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被欺壓的那個。
“別打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六叔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穿過人群。他走到肥波面前,看著這個癱坐在地上、滿臉是血的男人,沉默了良久。
“六叔,您別管這事。”阿華說,“他欠城寨的血債,今天該還了。”
六叔搖搖頭:“我不是護他。我是問你們,打完之後呢?”
人群安靜下來。
“他欺壓了你們三十年,你們今天打他一頓,出氣了。然後呢?”六叔看著周圍的人,“明天他爬起來,雷洛還在位,英國人還在島上,他照樣能找人來報復。你們能天天守在城寨打他嗎?”
有人不甘心:“那就打死他!”
“打死他,你抵命。”六叔說,“你家裡的老孃誰養?你老婆孩子誰管?”
那人沉默了。
肥波蜷縮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血從他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他從來沒這麼狼狽過,即使三十年前剛入行時被人追砍,也沒像現在這樣,被一群他根本瞧不起的平民百姓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羞憤、恐懼、不甘,種種情緒在他胸腔裡翻湧。
然後,他聽見自己喊出了那句話——
“小癟三,有種你來打我啊!”
嘶啞,癲狂,帶著困獸最後的掙扎。
阿華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但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六叔的話,而是因為他看見人群外,王強正穿過巷口,不緊不慢地走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肥波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血跡,看見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王……建國……”他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三個字,彷彿要把對方的名字嚼碎。
王強沒有看他,而是看向阿華,又看向周圍那些居民。
“傷人了?”他問。
“沒有。”阿華說,“就是想打,六叔攔下了。”
王強點點頭,這才低下頭,看著癱在地上的肥波。
“起來。”
肥波沒動。
“起來。”王強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肥波撐著柱子,踉蹌著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不知是疼還是怕。
“知道為甚麼被打嗎?”王強問。
肥波不說話。
“不是因為你要對付我。”王強說,“是因為你欺壓了他們三十年。沒有我,也會有今天。”
肥波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像笑,又像哭:“你贏了,王建國。我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