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王強說。
“你真的理解？”
鼎爺苦笑，“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那天按手印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積的那點名聲，全完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老闆，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鼎爺壓低聲音，“雷洛最近在查你。”
“查我甚麼？”
“查你的底細。”
鼎爺說，“他懷疑你不是普通的商人。你整合江湖的手段太專業，太系統，不像是一般人能想到的。而且你那些安保公司的訓練方法，也太過正規。”
王強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然後呢？”
“他派人去了大陸。”鼎爺說，“想查你在那邊的背景。不過目前還沒查到甚麼。”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王強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遲早會引起懷疑。
“謝謝鼎爺告訴我這些。”
“我不光是來報信的。”
鼎爺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王強面前，“這裡面是二十個人的名單。都是和盛和裡，真正講義氣、有良心的兄弟。他們不願意跟著雷洛做事，被我安排到了一些不重要的位置。”
王強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二十個名字，後面還附了簡單的介紹和聯絡方式。
“這些人，你可以用。”
鼎爺說，“我已經跟他們打過招呼，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他們會站出來。”
王強看著名單，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鼎爺，你這樣做，雷洛那邊……”
“我老了。”
鼎爺站起身，“六十多歲的人，也該想想身後事了。我在江湖上混了一輩子，不想最後落個罵名。這二十個人，就當是我給自己積點陰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王老闆，港島需要你這樣的人。但你要小心，雷洛不會善罷甘休。他背後是英國人，英國人不想港島太穩定，也不想港島太團結。他們需要的是混亂，是分裂，這樣才能永遠控制這裡。”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鼎爺戴上帽子，推門出去了。
王強一個人坐在店裡，看著手裡的名單。二十個名字，二十個可能成為火種的人。
他想起離開四九城前，老領導跟他說的話：“去港島，不是要你逞英雄，是要你埋下種子。種子埋下去，總有一天會發芽。”
現在，種子正在埋下。
在碼頭工人阿華心裡，在清潔工老陳心裡，在這二十個江湖兄弟心裡。
也許現在它們還很微弱，但只要有合適的時機，有合適的環境，它們就會生根發芽，長成改變港島的力量。
樓上傳來腳步聲，白玲穿著睡衣下來：“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來？”
“鼎爺來了。”王強把名單收好，“給了我們一份禮物。”
“禮物？”
“二十個願意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的兄弟。”王強說，“還有，雷洛在查我的底細。”
白玲臉色一變：“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王強說，“而且，他查不到甚麼。我的檔案在離開北平前就已經做了處理，現在大陸那邊的‘王建國’，就是個普通的退伍軍人，做些小生意。”
“可是……”
“別擔心。”王強握住她的手，“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等待，繼續積蓄力量。雷洛查得越緊，就說明他越心虛。他怕我，怕我代表的那種可能性。”
窗外，夜色深沉。
港島的夜晚從來不會真正安靜。遠處傳來警笛聲，近處有醉漢的吆喝聲，更遠處，海港裡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
這個城市在沉睡，也在躁動。在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正在匯聚。
王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街道上零星走過的行人。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在為生活奔波，為溫飽掙扎。
但他們也有夢想，有尊嚴，有對更好生活的渴望。
福康安保的半年，就像是在這片乾涸的土地上，下了一場短暫的雨。
雨停了，土地又幹了，但深埋在地下的種子，已經吸到了水分，正在悄悄醞釀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白玲。”王強輕聲說，“你相信港島會變好嗎？”
“我相信。”白玲靠在他肩上，“因為你在努力。”
“不止是我。”
王強說，“是所有不願意屈服的人，是所有還記得公平正義的人。是阿華，是老陳，是鼎爺名單上那二十個兄弟，是千千萬萬普通港島人。”
他轉過身，看著白玲：“我們要做的，不是替他們改變港島，而是幫他們自己改變港島。讓他們明白，他們有權利用團結爭取權利，他們有能力創造更好的生活。”
白玲點點頭，眼睛裡閃著光：“我懂了。就像你常說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對。”王強笑了，“所以我們現在看似在退，其實是在進。雷洛在打壓我們，卻也在無意中教會了港島人一個道理——不團結，就永遠被欺負。”
夜更深了。
福康堂的燈熄了，但二樓書房裡，王強還在工作。
他攤開一張新的紙，開始整理這段時間收集的資訊——哪些區域矛盾最尖銳，哪些人群最有改變的動力，哪些力量可以爭取。
這是一個漫長而細緻的工作，就像在編織一張大網。
網現在還很小，很稀疏，但每一根線都在延伸，每一個節點都在加固。
總有一天，這張網會足夠大，足夠強，能夠托起一個更公平、更正義的港島。
而在港島的另一端，雷洛的辦公室裡，燈也亮著。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檔案，上面寫著“王建國背景調查初步報告”。報告很薄，內容也很簡單——大陸退伍軍人，曾在某軍區服役，退伍後經商，半年前來港島。
太簡單了，簡單到讓人懷疑。
雷洛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銳利。
“王建國，你到底是誰？”他喃喃自語，“不管你是甚麼人，港島，只能有一種秩序。我的秩序。”
但他不知道的是，秩序正在從內部瓦解。
從他過度壓榨的碼頭開始，從他忽視的貧民區開始，從那些他以為可以永遠踩在腳下的人開始。
改變已經悄悄發生，就像春天的第一場雨，細小，無聲，卻能讓大地復甦。
而王強，就是這個雨季的守望者。他在等待，在準備，在積蓄。等待著風雲再起的那一天，準備著改變港島的力量，積蓄著屬於人民的希望。
夜深了，港島在沉睡。但希望的種子，已經在黑暗中悄悄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