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回到王強這邊。
福康堂二樓的書房裡,王強正翻看著當天的《南華早報》。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報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標題很刺眼——《港島治安好轉,警察功不可沒》。
文章裡,雷洛被塑造成一個鐵腕治警的英雄,而半年前還風頭無兩的福康安保,只被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某安保公司因違規經營已解散”。
白玲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桌上:“又在看這些?”
“得知道他們在說甚麼。”
王強放下報紙,端起茶杯吹了吹,“雷洛現在風頭正盛,但文章裡提到新界的衝突已經三次了。”
“你是說……”
“矛盾在積累。”
王強喝了口茶,“雷洛以為把福康安保打掉,一切就能回到以前的樣子。但他錯了。我們這半年做的那些事——規範經營、提供就業、改善治安——就像是在沙地上挖了一口井。井被封了,但人們已經知道地下有水。”
白玲若有所思:“可我們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恰恰相反。”
王強拉開抽屜,取出一疊信件,“我們一直在做。”
那是來自各地的信件。
有九龍城寨的居民寫的,有前福康安保員工寫的,甚至還有幾個小商戶寫的。
字跡大多歪歪扭扭,但內容真摯。
“王老闆,診所關了後,我老孃又沒地方看病了……”
“強哥,我在碼頭找了活,但工頭抽成太狠,一個月剩不下幾個錢……”
“王先生,夜校停課後,我兒子又跟街上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每一封信,都是一個具體的困境,一個被重新拋回舊秩序的人。
“這些信……”白玲翻看著,眼圈有些紅。
“我讓人每週整理一次。”
王強說,“不能回覆,但得知道。得記住,我們為甚麼來港島,為甚麼要做那些事。”
樓下傳來敲門聲。
白玲擦擦眼睛:“我去看看。”
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面色憔悴,手裡拎著個布包。
“王老闆在嗎?我……我想看病。”婦人聲音很小,眼神躲閃。
王強從樓上下來:“阿嬸,哪裡不舒服?”
婦人看了看四周,確認沒別人,才壓低聲音:“不是我,是我兒子。他……他在九龍城寨被人打傷了,不敢去醫院,怕警察查。”
“傷得重嗎?”
“流了好多血……”婦人眼淚掉下來,“王老闆,我知道現在找您有風險,但實在沒辦法了。肥波的人說,誰敢找您看病,就打斷誰的腿。”
王強沉默了幾秒:“人在哪?”
“在我家,不敢出門。”
“白玲,拿藥箱。”
王強轉身對白玲說,又對婦人道,“阿嬸,您先回去,我半小時後到。從後門走,別讓人看見。”
婦人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白玲拎著藥箱,有些擔心:“王強,這會不會是陷阱?”
“不像。”
王強檢查著藥箱裡的器械,“而且就算是陷阱,也得去。見死不救,我們和那些人有甚麼區別?”
半小時後,王強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從福康堂後門離開。
他繞了幾條巷子,確認沒人跟蹤,才來到婦人說的地址。
那是深水埗的一處棚戶區,低矮的木板房擠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汙水的氣味。
婦人已經在門口等著,見王強來了,趕緊引他進屋。
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左肩纏著繃帶,血跡已經滲出來。
臉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
“怎麼回事?”王強一邊檢查傷口一邊問。
“我……我在碼頭做工。”
年輕人虛弱地說,“昨天工頭說要加‘茶水費’,我不肯給,他們就……”
傷口很深,是刀傷,差一點就傷到動脈。
繃帶綁得很粗糙,血根本沒止住。
王強開啟藥箱,先用酒精清洗傷口,然後撒上止血藥粉,重新包紮。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年輕人咬著牙沒吭聲。
“得打破傷風針。”
王強取出針劑,“傷口不乾淨,感染了更麻煩。”
打完針,他又開了幾副消炎藥:“按時吃,傷口不能沾水。三天後我再來換藥。”
“王老闆,多少錢?”婦人怯怯地問。
“不用了。”王強收拾藥箱,“你們也不容易。”
婦人眼淚又下來了:“王老闆,您真是好人……可是您這樣幫我們,要是讓肥波的人知道……”
“那就別讓他們知道。”
王強說,“你們也小心點,最近儘量少出門。”
離開棚戶區,王強沒有直接回福康堂,而是在街上慢慢走著。
深水埗的街道比他半年前來時更髒亂了。
垃圾堆在路邊沒人清理,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
一家賭檔門口,幾個賭徒正吵吵嚷嚷,不時傳出罵聲。
這才是真實的港島。
不是中環的摩天大樓,不是灣仔的霓虹燈,而是這些狹窄、擁擠、充滿苦難的角落。
福康安保在的時候,至少這些地方還有秩序。
現在,秩序崩塌了,野蠻重新佔據了上風。
回到福康堂時,天已經黑了。
白玲在櫃檯後算賬,見他回來,鬆了口氣:“怎麼樣?”
“救回來了。”王強洗了手,“但這樣的情況,港島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我們……真的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地幫忙嗎?”
“現在只能這樣。”王強說,“但不會永遠這樣。”
晚飯後,王強照例上了二樓書房。但今晚他沒有看報紙,而是攤開一張港島地圖,用紅筆在上面做著標記。
九龍城寨、深水埗、觀塘、荃灣……一個個貧民區被圈出來。每個區域旁邊,都寫著一些簡短的備註:缺診所、失業率高、治安差、黑幫控制……
“你在做甚麼?”白玲端茶進來。
“做計劃。”王強頭也不抬,“等時機到了,我們需要知道從哪裡開始。”
“可是王強,我們還有機會嗎?雷洛現在一手遮天,鬼佬人又支援他……”
“鬼佬支援他,是因為他能維持表面穩定。”王強放下筆,“但如果他維持不了呢?如果港島越來越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