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看著白玲激動的樣子,也沒有提前告訴她驚喜。
晚飯後,白玲照例在櫃檯後算賬。昏黃的檯燈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手中的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王強在整理藥材櫃,目光卻不時飄向她——三個月來,白玲已經完全適應了“白秀英”這個身份,從言行舉止到穿著打扮,都像個地道的老闆娘。
但他知道,今晚有件事會打破這份平靜。
六點半,店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普通客人,而是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四十歲上下,氣質儒雅,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請問,王建國老闆在嗎?”男人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南方口音,但很標準。
王強放下手中的藥材,從櫃檯後走出來:“我就是。先生是……”
“敝姓陳,陳文遠。”男人遞上一張名片,“從臺北來的,做進出口生意。”
王強接過名片。名片很精緻,上面印著“文遠貿易公司董事長 陳文遠”,地址在臺北。
“陳先生有甚麼事嗎?”王強問,心裡卻警惕起來。臺北來的商人,在這個敏感時期,不能不防。
“聽說王老闆的藥材品質好,想談筆生意。”陳文遠環顧店鋪,“不知方不方便坐下聊?”
白玲已經停下算賬,走過來給客人倒茶。她的動作很自然,但王強注意到,她在倒茶時看了陳文遠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三人坐下後,陳文遠開門見山:“我這次來港島,主要是想採購一批上等中藥材,運回臺北。人參、鹿茸、靈芝、冬蟲夏草,都要最好的。聽說王老闆這裡有門路,所以特來拜訪。”
“陳先生需要多少?”
“第一批,這個數。”陳文遠比了個手勢,“如果合作愉快,後續會長期訂購。”
王強心裡計算了一下,這筆生意不小,利潤可觀。但他沒有立刻答應:“陳先生既然要的是最好的貨,想必也知道,好藥材價格不菲。”
“錢不是問題。”陳文遠微笑,“只要貨真價實。”
“那好,我列個報價單,陳先生看看。”
王強正要起身,陳文遠卻擺擺手:“不忙。除了生意,還有件事想請教王老闆。”
“甚麼事?”
“聽說王老闆醫術不錯,能給把個脈嗎?”陳文遠伸出手腕,“最近總覺得精神不濟,夜裡睡不安穩。”
王強看了他一眼,點頭:“可以。”
他搭上陳文遠的脈,仔細感受。脈象平和,但稍微有些浮,像是思慮過度引起的神經衰弱,沒甚麼大礙。
“陳先生是操心過度,沒甚麼大問題。”王強鬆開手,“開幾副安神的藥調理一下就好。”
“那就麻煩王老闆了。”陳文遠收回手,看似隨意地問,“王老闆醫術這麼好,是家傳的嗎?”
“家父是中醫,從小跟著學。”
“哦?令尊是……”
“已經過世了。”王強回答得滴水不漏,“上海戰亂時走的。”
陳文遠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而看向白玲:“這位是王太太吧?聽說王太太算賬是一把好手,店裡生意這麼好,王太太功不可沒。”
白玲禮貌地笑笑:“陳先生過獎了,我只是幫忙打打下手。”
“王老闆好福氣啊。”陳文遠感慨,“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又聊了幾句,陳文遠起身告辭:“報價單不著急,我明天再來。今天就不打擾二位了。”
送走陳文遠,白玲立刻關上門,轉頭看向王強:“這個人不對勁。”
“你也看出來了?”
“嗯。”白玲壓低聲音,“他的問題太多了,不像單純來買藥材的。而且……他的眼神,總是在打量店裡,打量我們。”
王強點頭:“我也覺得。而且他的口音……雖然是南方口音,但有些字的發音很奇怪,像是有意掩飾。”
“臺北來的商人……”白玲沉思,“會不會是那邊的人?”
“有可能。”王強說,“但也不一定。先看看他明天還來不來,來的話,再試探一下。”
兩人收拾完店鋪,上樓休息。躺在床上,白玲忽然說:“王強,我們是不是太敏感了?也許他真的只是個普通商人。”
“希望是吧。”王強摟住她,“但小心點總沒錯。”
第二天,陳文遠果然又來了。這次他沒提買藥的事,反而請王強去喝茶。
“附近有家不錯的茶樓,王老闆賞光?”陳文遠笑容可掬。
王強想了想,答應了。他讓白玲照看店鋪,自己跟著陳文遠出了門。
茶樓離福康堂不遠,是個安靜的地方。兩人要了個雅間,點了壺碧螺春。
茶過三巡,陳文遠終於切入正題:“王老闆,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港島,除了採購藥材,還有一個任務。”
“甚麼任務?”
“找人。”陳文遠盯著王強,“找一個叫王強的人。”
王強心裡一震,但面上不動聲色:“王強?是甚麼人?”
“一個警察。”陳文遠說,“從北平來的,應該和他的妻子一起,化名潛伏在港島。上面讓我找到他,但沒說為甚麼。”
王強端起茶杯,借喝茶掩飾心裡的波動。陳文遠果然是那邊的人,而且目標明確,就是找他。
“陳先生怎麼找到我這兒來了?”他放下茶杯,故作輕鬆,“我姓王,但不是警察。”
“我知道。”陳文遠笑了,“但我查過,王建國和白秀英這兩個名字,出現在港島的時間,正好是王強和白玲失蹤的時間。而且,你們是從上海來的,但說話的口音……有點雜,不像純正的上海話。”
王強心裡快速思考。陳文遠顯然做了調查,而且掌握了一些線索。但為甚麼直接攤牌?是想試探,還是……
“陳先生懷疑我是王強?”
“只是覺得可能性很大。”陳文遠說,“不過王老闆放心,我對你沒有惡意。相反,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
“對。”陳文遠壓低聲音,“王強同志,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你來港島的任務。我可以告訴你,你已經被盯上了。和字頭裡有人知道你的底細,正在查你。”
王強沉默。如果陳文遠說的是真的,那他們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為甚麼幫我?”他問。
“因為我們的目標一致。”陳文遠說,“維持港島穩定,為未來做準備。只不過……我們的‘未來’可能不太一樣。”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陳文遠那邊也希望港島穩定,但他們的“未來”不是回歸,而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