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是王強最幸福快樂的。
“福康堂藥材行”開張三個月了,生意比預想的還要好。鋪面位於港島中環的永樂街,雖然不大,但位置好,裝修也講究——深色的木質櫃檯,牆上一排排小抽屜貼滿藥材名稱,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王強,現在是王建國,穿著一身深色長衫,站在櫃檯後給客人抓藥。他動作嫻熟,用戥子稱好分量,包成整整齊齊的小包,再細心地寫上服用方法。
“王老闆,你家的當歸品質真好。”一位常來的阿婆誇讚道,“比我之前在別家買的強多了。”
“阿婆過獎了。”王強笑著遞過藥包,“都是大陸來的地道藥材,您放心用。”
送走阿婆,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白玲——現在是白秀英,應該快從銀行回來了。
果然,幾分鐘後,白玲推門進來。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旗袍,頭髮挽成髻,看起來幹練又優雅。
“回來了?”王強接過她手裡的包,“怎麼樣?”
“貨款存好了。”白玲走到櫃檯後,倒了杯茶,“銀行經理說我們信用很好,可以申請提高貸款額度。”
“暫時不用。”王強搖頭,“現在這樣挺好,穩紮穩打。”
白玲點點頭,環顧店裡。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傳來的車馬聲。
這種平靜的生活,是她三個月前不敢想象的。
剛到港島時,他們舉目無親,只有部裡提供的一筆啟動資金和幾個聯絡人的名字。第一個月最艱難——找鋪面、辦執照、進貨、招夥計,每件事都要親力親為,還要小心不暴露身份。
但漸漸地,生意上了軌道。王強的中醫知識派上了大用場,他能準確判斷藥材品質,也能給客人提供專業的建議。白玲則負責賬目和對外聯絡,她心思縝密,處事周到,很快就在這條街上有了好人緣。
更重要的是,他們確實有“貴人”相助。開張半個月後,一位自稱“韓伯”的老者找上門來,說是陳同志介紹的朋友。韓伯在港島人脈很廣,幫他們介紹了幾個大客戶,還提醒他們注意哪些地頭蛇不好惹。
有了韓伯的指點,他們避開了不少麻煩。三個月下來,“福康堂”在中環一帶已經有了些名氣,不僅普通市民來買藥,連一些有錢人家也成了常客。
“今天下午有甚麼安排?”白玲問。
“韓伯約了四點鐘在茶樓見面。”王強說,“說是有個新客戶要介紹。”
白玲微微皺眉:“又是社團的人?”
“應該是。”王強整理著櫃檯,“韓伯上次提過,和字頭有個堂主最近身體不好,想找可靠的中醫調理。”
“小心點。”白玲低聲說,“和字頭內部鬥爭厲害,別捲進去。”
“我知道。”
下午四點,王強準時來到皇后大道東的“福源茶樓”。這是他和韓伯約定的見面地點,也是每月15號與上線接頭的固定場所。
茶樓里人聲鼎沸,跑堂的提著茶壺穿梭在桌間,茶客們或喝茶聊天,或看報聽曲。王強上了二樓,在最裡面的雅座看到了韓伯。
韓伯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普通的唐裝,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茶客。但王強知道,這位老人在港島潛伏了二十多年,地下工作經驗豐富。
“王老闆來了。”韓伯笑著招手,“坐,剛沏好的龍井。”
王強坐下,寒暄了幾句生意上的事,然後才進入正題。
“今天要見的,是和字頭‘忠義堂’的堂主,陳九。”韓伯壓低聲音,“這個人不簡單,四十多歲,掌管著中環一帶的賭場和夜總會。最近得了肺病,看了很多西醫都不見好,想試試中醫。”
“肺病?”王強沉吟,“具體甚麼症狀?”
“咳嗽、氣喘,晚上特別厲害。”韓伯說,“據說咳起來整夜睡不著。他手下找過幾箇中醫,開的藥都沒用。我聽說你醫術不錯,就推薦了你。”
王強點點頭。給社團大佬看病,風險大,但也是個機會。如果能治好陳九,就等於搭上了和字頭這條線。
“他甚麼時候來?”
“約了五點鐘,就在這裡。”韓伯看了看懷錶,“還有半小時。對了,有件事要提醒你——陳九這個人疑心重,你給他看病,他可能會試探你。說話要小心,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明白。”
兩人又聊了些港島的近況。韓伯說,最近和字頭內部不太平,幾個堂主在爭地盤,陳九的“忠義堂”和另一個堂口“洪義堂”矛盾最大。
“如果陳九問起社團的事,你就說自己是生意人,不懂這些。”韓伯囑咐,“千萬別表現出對社團有興趣,否則他會懷疑你別有用心。”
五點鐘,陳九準時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個身材魁梧的保鏢。陳九本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臉色蠟黃,不時掩嘴咳嗽。
“九哥,這位就是王老闆,福康堂的東家。”韓伯起身介紹。
“王老闆。”陳九伸出手,聲音沙啞。
“九哥。”王強和他握手,感覺對方的手很涼。
坐下後,王強開始給陳九把脈。脈象沉細,肺氣虛損,確實是頑疾。又看了看舌苔,問了幾個問題,心裡有了數。
“九哥這病,是積勞成疾,加上港島溼氣重,肺氣受損。”王強說,“西醫消炎能治標,但治不了本。要徹底好,得慢慢調理。”
“能治好嗎?”陳九問,眼神銳利。
“能,但需要時間。”王強實話實說,“至少三個月,而且這期間要忌口,少抽菸,少喝酒,多休息。”
陳九笑了,笑容裡帶著嘲諷:“忌口?休息?我這種人,哪有時間休息。”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王強平靜地說,“九哥要想長久,就得先養好身體。”
陳九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王老闆是從上海來的?”
“是。”
“在上海做甚麼生意?”
“也是藥材。”王強早已背熟了自己的“履歷”,“家父開藥鋪,從小跟著學。”
“為甚麼來港島?”
“上海局勢不穩,想找個安穩地方發展。”王強回答得滴水不漏,“港島繁華,機會多。”
陳九又咳嗽了一陣,才說:“王老闆開個方子吧。治好了,我重謝。治不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王強提筆寫了個方子:黃芪、黨參、麥冬、五味子……都是補氣養肺的藥材。又囑咐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
陳九接過方子看了看,遞給身後的保鏢:“去抓藥。”
保鏢離開後,陳九忽然換了話題:“王老闆在中環開店,有沒有人來找麻煩?”
“暫時沒有。”王強說,“街坊鄰居都很照顧。”
“如果有人找麻煩,可以報我的名字。”陳九說,“在中環這一帶,我陳九說話還算管用。”
“那就多謝九哥了。”王強不動聲色。
又聊了幾句,陳九起身告辭。臨走前,他拍了拍王強的肩:“王老闆,好好做生意。只要守規矩,在中環沒人敢動你。”
送走陳九,韓伯鬆了口氣:“過關了。陳九這人,能讓他說‘守規矩’三個字,不容易。”
“他是在警告我。”王強說,“讓我別惹事,也別管閒事。”
“對。”韓伯點頭,“但也等於給了你一道護身符。以後在中環做生意,會少很多麻煩。”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王強才告辭離開。
回到福康堂時,天已經黑了。店裡亮著燈,白玲正在盤點今天的賬目。
“怎麼樣?”她問。
“見了陳九,開了方子。”王強脫下長衫,“他給了個承諾,在中環沒人敢動我們。”
“那太好了。”白玲眼睛一亮,“不過……要小心,這種人的人情不好欠。”
“我知道。”王強走過來,看了看賬本,“今天生意怎麼樣?”
“不錯,賣了三十幾單。”白玲合上賬本,“對了,下午有個生客,買了些人參和鹿茸,說要送禮。我看他穿著講究,像是大戶人家的管家。”
“留姓名了嗎?”
“沒有,付的現金。”白玲說,“不過他說過幾天還會來。”
王強點點頭。港島這地方,有錢人多,講究養生送禮的也多。藥材生意做好了,確實利潤可觀。
晚飯是白玲下廚做的,簡單的兩菜一湯。兩人在店後的小院裡吃飯,院子裡種了幾盆花草,在燈光下顯得很溫馨。
“有時候想想,就這樣一直過下去,也挺好。”白玲忽然說。
王強看著她:“你喜歡這樣的生活?”
“喜歡。”白玲點頭,“雖然累,但踏實。每天開店、做生意、算賬、吃飯……都是普通人過的日子。”
王強理解她的感受。在北平當警察時,每天面對的都是案子、危險、生死。而現在,雖然也有風險,但至少表面上,他們是普通的商人,過的是普通的生活。
“但我們的任務……”他沒說完。
“我知道。”白玲輕聲說,“我只是說,這段時間,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王強握住她的手:“等任務完成了,我們可以選擇繼續這樣的生活。”
“真的嗎?”
“真的。”王強認真地說,“到時候,我們可以繼續開藥鋪,或者做點別的生意。過普通人的日子。”
白玲笑了,眼裡有光:“那說定了。”
“說定了。”
飯後,兩人一起收拾碗筷,打掃店鋪,準備第二天的藥材。這些瑣碎的日常工作,在他們看來卻有種特別的溫暖。
晚上九點,關了店門。王強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都鎖好了,才和白玲一起上樓休息。
他們的臥室在二樓,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牆上掛著兩人的“結婚照”——其實是部裡準備的假照片。
躺下後,白玲忽然說:“王強,你還記得系統的聲音嗎?”
王強一愣:“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來。”白玲說,“它已經很久沒出現了吧?”
“從香基島回來後就沒了。”王強說,“可能真的完成任務了。”
“你覺得……它還會出現嗎?”
“不知道。”王強老實說,“但我覺得,就算出現,也不會是以前那種方式了。”
“為甚麼?”
“因為我們現在的生活,已經不需要系統指引了。”王強說,“我們自己知道該做甚麼,該怎麼走。”
白玲想了想,點頭:“也是。”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聲音,隱約還能聽到海港的汽笛聲。港島的夜晚,永遠不會完全安靜。
王強摟著白玲,感受著這份平凡的溫暖。
是的,這是他們最幸福快樂的一段時間。
但王強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永遠持續。陳九的病只是一個開始,隨著他們生意的擴大,必然會接觸到更多社團的人,捲入更復雜的關係。
而他們的任務,才剛剛起步。
控制社團,保持穩定,為回歸做準備——這些目標看似遙遠,但必須從現在開始佈局。
不過今晚,他只想享受這份安寧。
享受和白玲在一起的,普通而珍貴的時光。
因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有新的挑戰,在等著他們。
但沒關係。
因為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溫柔如水。
王強閉上眼睛,慢慢沉入夢鄉。
夢裡,沒有案件,沒有危險,只有一間小小的藥鋪,和身邊心愛的人。
平凡,但幸福。
而這,正是他為之奮鬥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