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背後的傷口被這個突然的動作扯得生疼,但他顧不上了。
“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他盯著病床前的技術員小陳,聲音有些發顫。
小陳是市局技術科新來的年輕人,此刻被王強這麼一盯,緊張地吞了吞口水:“是、是這樣的……我們清理林明實驗室的時候,在牆角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有個筆記本……”
“筆記本怎麼了?”白玲也從旁邊走過來,神情嚴肅。
“筆記本上記錄了一些……我們之前不知道的東西。”小陳從包裡取出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棕色皮質筆記本,“林明在最後一頁寫著:‘如果你們找到了這個,說明我已經輸了。但遊戲還沒結束——紅梅有五個裝置,不是四個。’”
病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王強和白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第五個裝置在哪?”王強沉聲問。
“他沒寫具體位置。”小陳說,“但這一頁夾著一張老照片,是民國時期的北平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五個地方——就是我們找到的那四個,加上……”
小陳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萬寧橋下,水府龍宮。”
“萬寧橋?”白玲皺眉,“那不是後海那邊嗎?那座橋早就廢棄了。”
“不,不是廢棄。”王強忽然想起甚麼,“萬寧橋又叫後門橋,橋下確實有個傳說——‘水府龍宮’,是指橋下的鎮水獸。但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怎麼了?”白玲追問。
“橋下確實有個空間。”王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小時候聽老人說過,萬寧橋下有個暗室,是元朝時修建的鎮水工程的一部分。但具體在哪,怎麼進去,沒人知道。”
白玲立刻拿起電話:“老周,馬上帶人去萬寧橋!林明可能在那裡藏了第五個‘紅梅’裝置!”
結束通話電話,她又看向王強:“你現在不能動,在這裡等訊息。”
“不行。”王強掙扎著要下床,“我得去。我對那個地方有印象,可能能幫上忙。”
“你的傷……”
“死不了。”王強咬著牙坐起來,“白玲,如果真有第五個裝置,那它很可能和之前的不一樣。林明特意把它藏在最後一個,肯定有特殊原因。我必須去。”
白玲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只能在安全距離外指揮,不能靠近。”
“我答應。”
半小時後,萬寧橋。
這座建於元代的石橋橫跨在後海和什剎海之間,橋身斑駁,欄杆上的石獅已經風化得面目模糊。清晨的霧氣籠罩著水面,整座橋看起來陰森而古老。
周建國已經帶人到了,正在橋周圍進行地毯式搜尋。
“找到入口了嗎?”王強拄著柺杖走過來。
“還沒有。”周建國搖頭,“橋下我們都查遍了,除了幾尊鎮水獸的石像,甚麼都沒有。那些石像我們也檢查了,實心的。”
王強走到橋邊,看著橋下渾濁的河水。萬寧橋的橋拱很高,水面距離橋底還有兩三米的距離,可以清楚地看到橋洞內壁。
“水府龍宮……”他喃喃自語,“既然是‘水府’,那就應該在水裡或者水下。但橋下沒有暗室,那會在哪?”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萬寧橋下鎮著一條蛟龍,為了不讓它興風作浪,修橋時在橋基下建了個“龍宮”,其實就是個石室,裡面放了鎮水獸。
“橋基。”王強說,“入口可能在橋基裡。”
“橋基在水下啊。”周建國皺眉,“現在是枯水期,水位低,但橋基還是被水淹著。要下去檢視,得潛水。”
“那就潛。”白玲果斷下令,“叫潛水隊來。”
潛水隊很快趕到。兩名潛水員穿上裝備,潛入水中。十分鐘後,他們浮出水面,帶來一個驚人的訊息:
橋基上確實有個石門,但被水草和淤泥覆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石門是石頭做的,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看起來像是……龍?
“能開啟嗎?”白玲問。
“門上有鎖,是古代的那種機關鎖,我們打不開。不過門縫裡塞著個東西——”潛水員遞上一個防水袋,裡面裝著一張疊起來的油紙。
白玲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上面是用鋼筆寫的一行字:
“瑩兒,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個秘密。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一切都要結束了。密碼是你最喜歡的那首詩的第一句——你教我的那句。”
沒有署名,但筆跡和林明的一模一樣。
“詩?”王強皺眉,“陳雪瑩喜歡的詩?哪一首?”
“不知道。”白玲搖頭,“得問陳雪茹。”
她立刻派人去陳雪茹住的旅館。但得到的回覆是:陳雪茹今早退了房,說是要離開北平,現在可能已經去火車站了。
“攔住她!”白玲下令,“火車站、汽車站,所有出城的地方都要查!一定要找到她!”
王強看著油紙上的字,腦子飛速運轉。陳雪瑩喜歡的詩……林明說是“你教我的那句”,說明是陳雪瑩教給林明的。那會是甚麼詩?
他忽然想起,陳雪瑩留學蘇聯,學的是醫學,但她也很喜歡文學,尤其是中國古典詩詞。這個時代的知識女性,很多都有這個愛好。
“會不會是唐詩?”周建國猜測。
“有可能。”王強說,“但唐詩那麼多,是哪一首?”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傳來訊息:陳雪茹找到了,她在前門火車站,正準備上車。
“帶她過來!”白玲說,“快!”
二十分鐘後,陳雪茹被帶到了萬寧橋邊。她穿著素色的旗袍,手裡提著一個小皮箱,看起來憔悴但平靜。
“陳小姐,抱歉打擾你的行程。”白玲上前,“但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幫忙。”
陳雪茹看了看橋邊忙碌的警察,又看了看王強,似乎明白了甚麼:“是林明的事嗎?”
“是。”王強把油紙遞給她,“這是我們在橋下找到的,林明留給陳雪瑩的。上面說,開啟某個門的密碼,是你姐姐最喜歡的那首詩的第一句。你知道是哪首詩嗎?”
陳雪茹接過油紙,看著上面的字跡,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姐姐……”她喃喃地說。
“陳小姐,時間緊迫。”白玲輕聲但堅定地說,“請告訴我們,那首詩是甚麼。”
陳雪茹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姐姐最喜歡的詩……是李商隱的《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王強立刻想起第一句。
“不。”陳雪茹搖頭,“姐姐最喜歡的是最後兩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但如果是第一句的話……是‘君問歸期未有期’沒錯。”
“密碼會是這句詩嗎?”周建國問,“但這是七個字,密碼鎖應該是數字吧?”
陳雪茹想了想,說:“姐姐教林明這首詩的時候,是用的俄語翻譯。俄語的第一句是‘Ты спрашиваешь, когда я вернусь, но я не 3наю。’”
“這能轉換成數字嗎?”
“可以。”陳雪茹說,“姐姐有自己的一套密碼轉換方式——把字母轉換成數字,A是1,B是2,依此類推。如果是俄語的話……”
她拿出紙筆,快速寫下一串數字:“俄語字母33個,對應的數字從1到33。第一句詩的首字母是Т,在俄語字母表裡是第20個字母,所以第一個數字是20;第二個詞的首字母是С,第19個字母,所以是19……”
她算得很快,幾分鐘後,得出了一串數字:
“這太長了。”周建國皺眉,“密碼鎖不可能要25個數字。”
“等等。”王強忽然說,“林明是個喜歡簡潔的人,他不可能設定這麼複雜的密碼。而且,這個暗門是他自己建的,密碼應該是他自己設定的,不會用陳雪瑩的轉換方式。”
“那會是甚麼?”
王強看著油紙上的字:“‘你教我的那句’——重點不是詩的內容,而是‘你教我’這個過程。陳雪瑩教林明這首詩的時候,可能是在某個特殊的日子,或者某個特殊的地方……”
他看向陳雪茹:“你姐姐和林明,是在哪裡認識的?”
“在莫斯科。”陳雪茹說,“姐姐去蘇聯留學,林明是她的學長。”
“他們常去甚麼地方?”
“姐姐信裡說,他們常去莫斯科大學旁邊的咖啡館,叫‘普希金咖啡館’。姐姐喜歡在那裡看書,林明會去那裡找她。”
“普希金……”王強眼睛一亮,“俄國詩人!林明特意提到‘詩’,可能和普希金有關?”
“但姐姐喜歡的詩是李商隱的啊。”
“不。”白玲忽然說,“重點不是詩的內容,而是‘你教我’——陳雪瑩教林明中國古詩,那林明可能也教過陳雪瑩俄國詩。會不會是……普希金的詩?”
陳雪茹想了想,忽然想起甚麼:“對了!姐姐有一本普希金的詩集,是林明送給她的。她在信裡說,林明教她的第一首俄國詩,是普希金的《致凱恩》。”
“第一句是甚麼?”王強急問。
陳雪茹用俄語念出來:“Я помню чудное мгновенье...”
“甚麼意思?”
“我記得那美妙的瞬間。”
“數字呢?”周建國問,“這句詩怎麼轉換成數字密碼?”
王強盯著油紙,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油紙的右下角,有個很小的印記,看起來像是……琴鍵?
“等等。”他說,“林明會彈鋼琴嗎?”
“會。”陳雪茹點頭,“姐姐說他鋼琴彈得很好,還在莫斯科的音樂學院學過一段時間。”
“鋼琴……琴鍵……”王強腦子裡靈光一閃,“音樂!密碼可能和音樂有關!”
他看向技術員小陳:“林明的筆記本里,有沒有關於音樂的東西?”
小陳急忙翻開筆記本,快速瀏覽:“有!最後一頁後面還有一頁,被膠水粘住了,我剛才沒發現!”
他小心地撕開那頁,上面畫著一副鋼琴鍵盤的簡圖,幾個琴鍵被標了紅點:C4,E4,G4,C5。
“這是……”白玲看不懂。
“這是和絃!”王強激動地說,“C大三和絃!在鋼琴上,C大三和絃就是C、E、G三個音同時按下去!”
“但這和密碼有甚麼關係?”
“鋼琴鍵對應的數字。”王強說,“鋼琴上,中央C是第40鍵,但林明標的是C4、E4、G4、C5,這是音名和八度標記。如果轉換成數字的話……”
他快速計算:“C4是第40鍵,E4是第44鍵,G4是第47鍵,C5是第52鍵。但密碼鎖應該是簡單的數字,不會這麼大。”
“也許不是鍵位數字,而是……”陳雪茹忽然說,“音名對應的數字?在音樂理論裡,C是1,D是2,E是3,F是4,G是5,A是6,B是7。”
“那C、E、G就是1、3、5。”白玲說,“但這是三個數字,密碼鎖需要幾位?”
“去看看那個鎖。”王強說。
潛水員再次下水,這次帶了水下相機。幾分鐘後,照片傳了上來:石門上的鎖是個轉盤密碼鎖,有五個轉輪,每個轉輪上有0到9的數字。
五位密碼。
“1、3、5只有三位。”周建國皺眉。
“但林明標了四個音。”王強指著簡圖,“C4、E4、G4、C5——兩個C,但八度不同。如果C是1,那這四個音就是1、3、5、1。但這是四位,還差一位。”
“也許和八度有關?”陳雪茹猜測,“C4和C5,雖然是同一個音名,但八度不同。在音樂裡,八度就是高八度或者低八度……”
“高八度!”王強忽然想起,“鋼琴上,高八度的C比低八度的C高12個半音。12……第五位會不會是12?但12是兩位數。”
“可以拆成1和2。”白玲說,“試試1、3、5、1、12?或者1、3、5、1、1、2?但這是六位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上午十點了。距離林明之前說的“中午十二點”只剩兩小時,如果這個第五個裝置也是定時的話……
“不管了,先試試。”周建國說,“潛水員,試密碼:1-3-5-1-2。”
潛水員再次下水。幾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失望的聲音:“不對,打不開。”
“試試1-3-5-1-0。”
“不對。”
“試試1-3-5-1-8。八度是8度。”
“不對。”
一連試了十幾個組合,都不對。
王強焦急地看著橋下的水面,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各種可能性。音樂、詩、密碼、林明、陳雪瑩……
忽然,他想起油紙上的那句話:“密碼是你最喜歡的那首詩的第一句——你教我的那句。”
重點不是詩的內容,也不是音樂,而是“你教我”這個過程本身。
陳雪瑩教林明中國古詩,林明教陳雪瑩俄國詩——這是一種文化交流,也是他們感情的見證。
那密碼,會不會是……兩種文化的結合?
中國詩和俄國詩的結合?
李商隱和普希金的結合?
“陳小姐。”王強看向陳雪茹,“《夜雨寄北》的第一句,用俄語念出來,是甚麼?”
陳雪茹用俄語念:“Ты спрашиваешь, когда я вернусь.”
“《致凱恩》的第一句呢?”
“Я помню чудное мгновенье.”
“這兩句詩,有沒有甚麼共同點?”
陳雪茹想了想:“都是七個詞。”
“七個詞……”王強若有所思,“五個轉輪的密碼鎖……七個詞……”
他忽然靈光一閃:“不是詞的個數,是音節!俄語詩是按音節計格的!這兩句詩的音節數!”
陳雪茹立刻數起來:“‘Ты спрашиваешь, когда я вернусь’——Ты(1) спра-ши-ва-ешь(4) ко-г-да(3) я(1) вер-нусь(2)……總共1+4+3+1+2=11個音節。”
“另一句呢?”
“‘Я помню чудное мгновенье’——Я(1) пом-ню(2) чу-дно-е(3) мгно-ве-нье(3)……1+2+3+3=9個音節。”
11和9。
“但這是兩個數字,密碼需要五個。”周建國說。
“也許還有其他詩。”王強說,“陳小姐,你姐姐還喜歡甚麼詩?中俄都可以。”
陳雪茹努力回憶:“中國詩的話,她還喜歡杜甫的《春望》,第一句是‘國破山河在’。俄國詩……她喜歡萊蒙托夫的《帆》,第一句是‘Белеет парус одинокий’(孤獨的帆兒閃著白光)。”
“這些詩的音節數呢?”
陳雪茹快速計算:“‘國破山河在’是五個字,但俄語翻譯的話……大概是‘Страна ра3рушена, горы и реки остались’,音節數……Стра-на(2) ра3-ру-ше-на(4) го-ры(2) и(1) ре-ки(2) ос-та-лись(4)=15個音節。”
“《帆》的第一句:‘Белеет парус одинокий’——Бе-ле-ет(3) па-рус(2) о-ди-но-кий(4)=9個音節。”
15和9。
現在有四組數字:11、9、15、9。但密碼需要五位。
“也許……”王強看著這些數字,“林明選的是最特別的一組?11和9?但這是兩位。”
“等等。”白玲忽然說,“你們有沒有發現,這些數字裡,9出現了兩次?”
“對,兩首俄國詩的第一句都是9個音節。”
“那中文詩呢?《夜雨寄北》第一句的音節數,用中文算是多少?”
陳雪茹用中文念:“君問歸期未有期——七個字。”
“七個音節。”王強說,“《春望》第一句是五個字,五個音節。所以中文詩是7和5,俄國詩是11和9。”
7、5、11、9。
四個數字。
還差一個。
“最後一個數字……”王強閉上眼睛,努力回想林明這個人。他是個醫生,是個科學家,是個狂人……也是個愛過的人。
他愛陳雪瑩。
他的一切,都圍繞著陳雪瑩。
那密碼裡,一定和陳雪瑩有關。
“陳小姐。”王強睜開眼睛,“你姐姐的生日是3月15日,對吧?”
“對。”
“3月15日……3和15。”王強說,“如果把這些數字組合起來的話……”
他腦子裡快速排列組合:7、5、11、9、3、15。
選五個。
“試試7-5-11-9-3。”他說。
潛水員再次下水。這次,對講機裡傳來激動的聲音:“開了!鎖開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但下一秒,對講機裡的聲音變得驚恐:“裡面……裡面有個裝置!但倒計時……只剩三分鐘了!”
三分鐘!
“能拆除嗎?”白玲對著對講機大喊。
“太複雜了!這個裝置比之前的都複雜!三分鐘絕對不夠!”
王強的心沉了下去。
只剩三分鐘。
他們找到了第五個裝置,卻來不及拆除。
難道……真的要在這裡功虧一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