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軍區醫院陷入一片寂靜。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輕盈的腳步聲和推車滾輪的輕響,除此之外,只有窗外遠處街道傳來的零星車聲。
王強躺在病床上,後背的疼痛依然一陣陣襲來,但比起白天已經好了很多。醫生給他換過藥,又輸了消炎和營養的液體,此刻藥效上來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卻又睡不著。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白玲白天說的那些話。
陳雪茹……玉扣……失蹤的姐姐……吳媽……“裁縫”……
如果白玲的推測是真的,那陳雪茹這些年來,到底知不知道她姐姐的下落和身份?如果不知道,她那些恰到好處的線索,真的只是巧合和直覺嗎?如果知道……那她接近自己,又究竟是為了甚麼?
王強不願意把陳雪茹想得太壞。這些日子的相處,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雖然精明世故,但對他,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那種熾熱的目光,那種毫不掩飾的關心,不像是完全演出來的。
可是……如果她真的是敵特組織成員的妹妹,甚至本人就是聯絡人,那這一切,會不會都是精心設計的局?
王強煩躁地閉上眼睛。後背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王強以為是護士來查房,沒有睜眼。直到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混合藥草的幽香飄來,他才猛地睜開眼。
白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身上還穿著白天的制服,只是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看起來有些疲憊。
“你怎麼又回來了?”王強有些驚訝,“不是說局裡還有工作嗎?”
白玲反手關上門,走到床邊,將布包放在床頭櫃上:“工作處理得差不多了,不放心你,過來看看。”
她說著,很自然地拉過椅子坐下,看著王強:“傷口還疼嗎?”
“還行,能忍住。”王強說,目光落在那個布包上,“那是甚麼?”
“給你帶的。”白玲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個小號的保溫飯盒,還有兩個洗乾淨的蘋果,“食堂晚上有小米粥,我打了一點,還放了點紅糖。醫生說你醒了可以吃點流食,這個應該沒問題。”
她說著,開啟飯盒蓋子。一股溫熱的、帶著米香和甜味的熱氣飄了出來。
王強看著白玲小心翼翼地將粥倒進自帶的小碗裡,然後用勺子攪動散熱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麻煩你了。”他說。
“少來這套。”白玲頭也不抬,語氣卻柔和,“你是因為公事受的傷,組織照顧你是應該的。再說了……”
她頓了頓,舀起一勺粥,送到王強嘴邊:“張嘴。”
王強有些尷尬:“我……我自己來就行。”
“你後背有傷,不能動。”白玲不容置疑地說,“聽話。”
王強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溫熱的、帶著甜味的小米粥滑過喉嚨,帶來一種久違的、屬於食物的溫暖和踏實感。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這一口粥下去,整個胃都像是被喚醒了,發出滿足的輕響。
白玲一勺一勺地喂著,動作很穩,很仔細,偶爾會用勺子輕輕颳去他嘴角沾到的米粒。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輕響,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斑。
“陳雪茹那邊……有甚麼進展嗎?”王強嚥下一口粥,輕聲問。
白玲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舀粥:“‘啞婆’還是甚麼都不說。技術科對兩枚玉扣做了更詳細的鑑定,確認材質、工藝、甚至磨損痕跡都高度相似,應該是同一批、甚至可能是同一塊料子做的。邊緣的刻痕,技術科的意見是,很可能是某種標記,用來區分持有者或用途。”
她喂完最後一口粥,用毛巾給王強擦了擦嘴,然後才繼續說:“至於陳雪茹說的那些——吳媽、她姐姐失蹤、1947年的紙條——我們已經派人去她老家和當年可能知情的老街坊那裡核實了。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很多當事人可能已經不在了。”
王強沉默了一會兒:“你相信她說的嗎?”
白玲將碗勺收拾好,蓋上飯盒,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王強,”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你知道我們這行,最忌諱的是甚麼嗎?”
“……感情用事?”王強猜測。
“是預設立場。”白玲轉過身,月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靜,“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先入為主地相信或者懷疑一個人,都會影響判斷。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帶任何偏見地去查,找到所有能證明或證偽她所說的話的證據。”
她走回床邊坐下,看著王強:“所以,我不是不相信她,也不是相信她。我只是……在等證據說話。”
王強看著她月光下的臉,忽然說:“你瘦了。”
白玲一愣。
“這幾天,你肯定沒好好吃飯睡覺。”王強的聲音嘶啞,但很認真,“黑眼圈都出來了。”
白玲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隨即有些窘迫地放下手:“案子這麼多,哪有時間睡覺。等這事完了,好好補一覺就行了。”
“別仗著年輕就拼命。”王強說,“身體是自己的,熬壞了,沒人替你受罪。”
這話說得平淡,但白玲卻聽出了一絲關心。她的心輕輕動了一下,臉上卻故作平靜:“知道了,王大科長。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傷成這樣,至少得躺半個月。”
王強扯了扯嘴角:“半個月……太久了。局裡那麼多事,你一個人扛著,太累。”
“有周建國,還有其他同志,扛得住。”白玲說,然後猶豫了一下,“其實……我來找你,除了送粥,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甚麼事?”
“關於接下來的調查方向。”白玲壓低聲音,“‘啞婆’不開口,陳雪茹這邊暫時沒有突破,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王強看著她:“甚麼角度?”
“你。”白玲說,“敵特組織這次損失慘重,但核心還在。他們最恨的人,除了我,就是你。你現在重傷住院,按理說是最脆弱的時候。如果他們是想要報復,這可能是最好的機會。”
王強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是說……用我當誘餌?”
“不是誘餌,是……創造機會。”白玲糾正道,“我們可以對外放訊息,說你傷勢惡化,需要轉院或者進行特殊治療。同時,在醫院的安保上,故意留出一些‘漏洞’——當然,是可控的漏洞。如果組織真的想對你下手,這可能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也是我們抓住他們尾巴的機會。”
王強沉默了很久。這個計劃很冒險,但……確實有可能打破僵局。
“你請示過劉副局長了嗎?”他問。
“還沒有。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白玲說,“畢竟,你是當事人,也是最危險的那個。”
王強閉上眼睛,思考了片刻。後背的疼痛提醒著他現在的虛弱,但心裡那股想要徹底剷除威脅的念頭,卻越來越強烈。
“我同意。”他睜開眼睛,目光堅定,“但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計劃必須絕對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第二,醫院的‘漏洞’必須嚴格控制在我們的掌握中,不能真的讓醫護人員和病人陷入危險。第三,”他頓了頓,“如果陳雪茹真的有問題,這個計劃不能讓她知道。如果她沒問題……也儘量別讓她捲進來。”
白玲點點頭:“這些我都考慮到了。計劃只有我、你、周建國和劉副局長知道。醫院的安保我會重新佈置,明松暗緊。至於陳雪茹……”她猶豫了一下,“她現在是保護性監居狀態,接觸不到外界資訊。而且,如果她真的有問題,這個計劃對她來說也是個考驗——看她會不會趁機傳遞訊息,或者採取行動。”
王強看著白玲冷靜而周密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女人,在工作上永遠這麼果決、這麼可靠。但有時候,他也會想,她會不會太累了?會不會也需要有人分擔,有人依靠?
“白玲,”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而不是“白科長”。
白玲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等這事完了,”王強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我們……好好談一談。”
白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當然明白王強話裡的意思。這些日子以來,兩人之間那種超越戰友的、若有若無的情愫,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工作太忙,危險太多,誰也沒有挑破。
而現在,王強重傷初醒,躺在病床上,卻忽然說了這樣的話。
月光下,白玲的臉微微泛紅。她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緊:“談……談甚麼?工作上的事,隨時都可以談。”
王強看著她故作鎮定的樣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不是工作上的事。是……我們之間的事。”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心跳聲。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捱得很近。
白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警覺起來。白玲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手槍上。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白科長?王科長?你們在裡面嗎?”
是周建國的聲音。
白玲鬆了口氣,走過去開啟門。周建國站在門外,臉色凝重,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老周?怎麼了?”白玲問。
周建國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強,又看向白玲,壓低聲音:“‘啞婆’那邊……有突破了。”
白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開口了?”
“不是開口,是……寫了東西。”周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白玲,“我們按照你的思路,反覆問她吳媽、陳雪瑩、芸兒的事。她一直沒反應,但剛才,她突然用手銬的鏈子在牆上劃,我們以為她要自殘,衝進去才發現,她在牆上劃了幾個字。”
白玲接過紙條,上面是周建國臨摹下來的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瑩已死,裁縫繼,玉扣為憑,勿尋芸。”
白玲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走回床邊,將紙條遞給王強。
王強接過紙條,藉著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的臉色也變了。
“瑩已死”——陳雪瑩已經死了。
“裁縫繼”——“裁縫”的身份有人繼承。
“玉扣為憑”——玉扣是憑證。
“勿尋芸”——不要找芸兒(陳雪茹)。
這十二個字,資訊量太大了。
“這是‘啞婆’寫的?”白玲問周建國。
“應該是。字跡雖然歪斜,但結構和筆畫習慣,和她早年可能接受過的一些基礎書寫訓練能對上。而且……”周建國頓了頓,“她寫完這幾個字,就再也不肯有任何反應了,像是完成了最後的任務。”
白玲和王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啞婆”寫的是真的,那陳雪瑩已經死了,現在的“裁縫”是另一個人。玉扣是某種憑證,而“啞婆”在生命的最後(或者意識到自己逃不掉),用這種方式,想要保護“芸兒”——陳雪茹。
這說明甚麼?說明陳雪茹可能真的不知道她姐姐的事?還是……“啞婆”在撒謊,在誤導?
“紙條的事,還有誰知道?”白玲問。
“只有我和兩個審訊的同志,已經下了封口令。”周建國說。
白玲點點頭,將紙條小心收好:“這件事,暫時不要對外透露,包括陳雪茹。我們需要重新評估整個情況。”
她轉身看向王強:“剛才說的那個計劃,可能要調整了。如果‘裁縫’已經換人,那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更狡猾、更隱蔽的對手。”
王強點點頭,剛想說甚麼,病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同志!同志你不能進去!這裡不能進!”是護士的聲音。
“我找白玲!我找王強!讓我進去!”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帶著哭腔和急切。
是陳雪茹的聲音。
白玲、王強、周建國三人同時臉色一變。
她怎麼來了?!她不是應該在保護性監居的地方嗎?!
白玲立刻對周建國使了個眼色。周建國會意,快步走出病房。
幾秒鐘後,外面傳來周建國嚴厲的聲音:“陳雪茹同志!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不是讓你在指定地點待著嗎?!”
“周隊長!我要見白玲!我要見王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陳雪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收到一封信!關於我姐姐的!我必須現在就說!”
病房裡,白玲和王強對視一眼。
信?關於陳雪瑩?
月光依舊明亮,但病房裡的氣氛,卻陡然變得緊張而微妙。
計劃趕不上變化。而真相的碎片,似乎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拼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