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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甦醒與試探

2026-01-03 作者:閉門齋

軍區醫院,重症監護室。

消毒水的氣味依然濃烈,但混合著窗外飄進來的、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味道,竟有一種奇異的、屬於生命的氣息。

王強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動作更明顯了。先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彎曲,接著,左手的小指也輕輕抽搐了一下。

守在床邊的護士立刻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她俯身,仔細觀察著王強的臉——他的眼皮在輕輕顫動,眼珠在眼皮下緩慢轉動,彷彿在做一個冗長而沉重的夢。

“王科長?王科長你能聽到我說話嗎?”護士輕聲呼喚,同時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幾秒鐘後,主治醫生帶著兩名助手快步走了進來。他們圍在床邊,開始檢查王強的瞳孔反應、呼吸頻率、心跳和血壓。

“瞳孔對光有反應……呼吸平穩……心率正常……”醫生一邊檢查一邊記錄,“有意識恢復的跡象。準備葡萄糖靜脈滴注,濃度調低一點,緩慢輸入。”

護士立刻去準備。醫生俯下身,在王強耳邊提高音量:“王強同志,能聽到我說話嗎?如果聽到,試著動一下手指。”

王強的眼皮又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

起初,視線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暈。天花板上的吸頂燈輪廓朦朧,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然後,光暈逐漸散去,視野開始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還有……幾張戴著口罩、俯身看著他的臉。

“醒了!王科長醒了!”護士驚喜的聲音傳來。

王強想開口說話,但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只能發出一點嘶啞的“嗬嗬”聲。

“先別急著說話。”醫生的聲音溫和而專業,“你受傷了,昏迷了三天。現在剛醒,身體還很虛弱。慢慢來。”

昏迷了三天?王強的意識開始緩慢回籠。記憶的碎片像被打亂的拼圖,在腦海中旋轉、碰撞——德勝門的槍聲、爆炸的火光、飛濺的碎石、劇痛的後背、梁拉娣焦急的臉、還有……白玲那雙在最後一刻望過來的眼睛。

白玲……她還好嗎?行動成功了嗎?敵特……

他猛地想要坐起來,但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又跌回床上。

“別動!”醫生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你背部的彈片已經取出來了,但傷口很深,肋骨也有骨裂,需要絕對靜養。現在亂動,傷口會崩開。”

王強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用眼神示意護士。

護士會意,用棉籤蘸了點溫水,輕輕潤溼他的嘴唇,然後用小勺餵了他幾勺溫水。

溫水流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緩解。王強緩了口氣,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白……白玲……”

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醫生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科長沒事,她很好。這兩天她一直守在醫院,剛剛才回局裡處理工作。”醫生說著,回頭對護士道,“去通知白科長,就說王強同志醒了。”

護士應聲而去。

王強這才稍微放下心來。他閉上眼睛,開始慢慢調整呼吸,感受著身體的狀況——除了後背的劇痛,左臂和右腿也有不同程度的鈍痛,應該是爆炸時的衝擊傷。但幸運的是,四肢都能動,頭腦也還算清醒。

幾分鐘後,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王強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白玲,而是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陳雪茹。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著件米色開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欣喜。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腳步輕柔地走進來。

“王強哥,你醒了?”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快步走到床邊,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我剛熬了點雞湯,想著你可能快醒了,就帶過來……”

她說著,自然而然地俯身,伸手去摸王強的額頭,像是要試探他的體溫。

王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白玲。為甚麼是陳雪茹先來?白玲呢?還有,陳雪茹身上那種熟悉的、淡淡的幽香——是她常用的那種雪花膏混合著體香的味道,此刻卻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不適?

就在陳雪茹的手即將觸碰到他額頭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白玲大步走了進來。她顯然是接到通知後匆匆趕來的,制服外套的扣子都沒來得及完全扣好,頭髮也有些散亂,但眼神銳利如常。當她看到陳雪茹俯身在王強床邊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陳老闆也在啊。”白玲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陳雪茹直起身,轉過身面對白玲,臉上帶著禮貌而適度的笑容:“白科長來了。我剛聽說王強哥醒了,就趕緊過來看看。帶了點雞湯,讓他補補身子。”

“陳老闆有心了。”白玲走到床邊,目光落在王強臉上,眼神瞬間柔和了許多,“感覺怎麼樣?還疼嗎?”

王強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嘶啞地說:“還……還行。”他的目光在陳雪茹和白玲之間轉了一圈,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幾乎無形的對峙感。

出甚麼事了?王強心中升起疑慮。

“醫生說了,你現在需要靜養,不能多說話。”白玲自然地接過話頭,順手整理了一下王強的被角,動作自然而親密,“我剛和醫生談過,你的情況穩定了,但至少還要臥床兩週。工作上的事,我和老週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她說著,瞥了一眼陳雪茹帶來的保溫桶:“雞湯是好東西,但王強剛醒,腸胃還弱,暫時不能吃太油膩的。陳老闆的好意心領了,東西先放著吧,等他好一點再喝。”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東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陳雪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白科長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那……王強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她說著,又看向王強,眼神溫柔而關切:“王強哥,你好好養傷,鋪子裡的事不用擔心,我都幫你看著呢。”

這話說得曖昧——她和王強的鋪子,指的是那個合營的綢緞莊。但此刻聽在耳中,卻像是在暗示某種更親密的關係。

白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王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他看著陳雪茹,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嘶啞,但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謝謝陳老闆。鋪子的事……有勞了。”

他沒有接那個“幫我看著”的茬,而是用了更正式的“有勞了”。

陳雪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掩飾過去:“應該的。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休息。”

她朝白玲點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病房裡的空氣似乎都輕鬆了一些。

白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陳雪茹的身影走出住院部大樓,上了一輛黃包車,才轉過身,回到王強床邊。

“她怎麼知道我醒了?”王強問,聲音依然嘶啞,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醫院裡人多眼雜,訊息傳得快。”白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著王強,“倒是你,剛醒過來,腦子還挺清醒,知道該怎麼說話。”

王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我又不傻。你和她……氣氛不對勁。出甚麼事了?”

白玲沉默了片刻。她看著王強蒼白但依舊銳利的眼睛,知道瞞不過他。而且,有些事情,他也需要知道。

“德勝門的行動成功了,西直門的爆炸計劃被我們徹底挫敗。”白玲先說了好訊息,“但我們也付出了代價——你重傷,兩名同志犧牲,還有三個重傷。敵特組織損失了‘夜梟’和幾個骨幹,但核心還在。”

王強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你昏迷這幾天,我們突襲了城南的一個‘清潔點’,抓到了看守人‘啞婆’,繳獲了一批**和一些……”白玲停頓了一下,“一些刑具,還有筆記本、照片之類的物證。”

王強的眼神凝重起來。

“關鍵的是,”白玲深吸一口氣,“從‘啞婆’身上,搜出了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而同樣的玉扣,陳雪茹也有一枚。她說,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是姐妹倆一人一枚。”

王強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陳雪茹曾經摩挲著玉扣,說“一個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念想”時的神情。

“陳雪茹有個姐姐,叫陳雪瑩年失蹤。‘啞婆’很可能就是當年她家的幫傭吳媽。而‘啞婆’對一張小女孩的照片反應強烈,那小女孩的小名,叫‘芸兒’——陳雪茹的小名。”白玲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王強心上。

“你懷疑陳雪茹?”王強嘶啞地問。

“不是懷疑,是必須調查。”白玲糾正道,“兩枚玉扣,一段失蹤的往事,一個可能是敵特組織成員的姐姐,再加上她屢次提供關鍵線索——這些都指向一種可能:陳雪茹,或者她姐姐陳雪瑩,很可能與我們要找的‘裁縫’有關。甚至……陳雪茹本人,可能就是組織留在外面的聯絡人。”

王強閉上眼睛,腦海中快速閃過與陳雪茹交往的點點滴滴——她的精明,她的主動,她提供的那些恰到好處的線索,她對“老行當”的熟悉,還有……她看向自己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傾慕。

那些傾慕,是真的嗎?還是……只是一種偽裝,一種獲取信任的手段?

“她現在人呢?”王強問。

“我讓她暫時搬到我們安排的住所,接受保護性監居和調查。”白玲說,“這是程式,也是保護。如果她真的是無辜的,待在安全的地方,對她有好處。如果她有問題……至少我們控制住了她。”

王強沉默了很久。後背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比不上心裡的沉重。

“你打算……怎麼查?”他問。

“兩條線。”白玲說,“一條,繼續突審‘啞婆’,撬開她的嘴。另一條,核實陳雪茹所說的一切——她姐姐的失蹤,吳媽的存在年的紙條。還有,查她這些年的社會關係、生意往來,看看有沒有可疑之處。”

她看著王強,眼神複雜:“我知道你和她……關係不錯。但王強,這件事關係到整個案子的走向,關係到更多人的安全。我希望你能理解,也能……配合。”

王強睜開眼睛,看著白玲。她的臉上有疲憊,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堅定和責任。

“我明白。”他緩緩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不會干涉。”

他頓了頓,又說:“但是白玲,查歸查,也要……注意分寸。如果她真的是無辜的,別……別傷了她。”

白玲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有分寸。”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病房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對了,”王強忽然想起甚麼,“梁拉娣……救我那個女工,她怎麼樣?”

“她很好,已經被妥善安置了。”白玲說,“周建國親自安排的,很安全。她還託人捎話,讓你好好養傷,別惦記她。”

王強鬆了口氣:“那就好。這次……多虧了她。”

“是啊。”白玲輕聲說,“群眾的力量,總是超乎我們的想象。”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王強忽然說:“你身上……甚麼味道?”

白玲一愣,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聞了聞:“沒甚麼味道啊?消毒水?”

王強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微弱的、帶著促狹的笑意:“不是。是……一種很淡的,像是茉莉花,又有點藥草的味道。挺好聞的。”

白玲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這才想起來,這幾天她一直住在局裡,沒回家換衣服,用的還是上次王強給她配的那個安神助眠的香包。那香包她一直貼身帶著,沒想到居然沾染了味道,還被這個剛醒過來的傢伙聞出來了!

“你……你剛醒過來,鼻子倒挺靈!”白玲有些窘迫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王強,“那是你上次給我的香包,我一直帶在身上。局裡熬夜的時候,聞著能提神。”

王強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用力吸了吸鼻子,用那種虛弱但欠揍的語氣說:“哦……原來是我配的啊。怪不得這麼熟悉。白科長,用得還順手嗎?”

白玲轉過身,瞪了他一眼,但看到他蒼白臉上那抹促狹的笑,心裡的擔憂和沉重,竟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貧嘴!”她嗔怪道,但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鬆,“好好躺著!我讓護士給你換藥,再檢查一下傷口。”

“遵命,白科長。”王強乖乖地說,閉上眼睛,嘴角卻還掛著那絲笑意。

白玲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這個男人,剛脫離生命危險,腦子就開始轉個不停。而圍繞著他的謎團和危險,還遠遠沒有結束。

她走出病房,對守在門口的警衛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快步走向醫生辦公室。

她需要詳細瞭解王強的恢復情況,安排後續的治療和安保。同時,她也要儘快推進對陳雪茹和“啞婆”的調查。

時間不等人。敵特組織雖然受創,但絕不會就此罷休。而陳雪茹身上的謎團,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

王強,快點好起來吧。這場仗,還沒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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